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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章 浪人事件·外交博弈


民国十三年,腊月二十,辰时。

奉天城刚醒。

中街的铺子才卸下门板,北市场的早点摊刚支起油锅,南满站那趟早班火车刚吐着白汽进站。可帅府正堂的气氛,已经绷得像拉满的弓。

张作霖坐在太师椅里,手里没转核桃。

杨宇霆立在下首,面色沉得能拧出水来。张学良站在门边,脊背笔挺,嘴角抿成一条线。韩震立在堂中央,把那夜的情形又禀了一遍——日本浪人、军火箱子、关东军士兵、满铁附属地那条小巷。

张作霖听完,没吭声。

他把目光转向守芳。

守芳站在门侧,一袭藏青贡缎旗袍,领口那圈玄狐腋子毛衬得下颌愈发素净。她从袖中取出一张纸,双手呈上。

“爸,这是缴获军火的清册。”

张作霖接过。

“三八式步枪零件,三百二十套。六五子弹,四万八千发。大正十一年式轻机枪零件,十二套。手枪,四十三枝。子弹,六千发。”

他念出声来,一字一顿。

念完,他把清册往案头一拍。

“妈了个巴子!”

这一声骂得不高,可堂中几个人心里都颤了一下。

杨宇霆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大帅,日本领事馆那边,已经派人来了。说稽查队昨夜‘越界抓人,侵犯日本侨民权益’,要求惩办肇事者。”

张作霖眼皮撩起来。

“惩办肇事者?老子的人,缴了老子的地界上的军火,他让老子惩办?”

杨宇霆沉默片刻。

“大帅,领事馆那边还不知道咱们缴了什么东西。只说稽查队冲进日本商民经营的大东洋行,抓了人,砸了东西。”

张作霖冷笑一声。

“那让他们来看看。”

他起身要走。

守芳忽然开口。

“爸。”

张作霖停步。

守芳迎着他目光。

“这些东西,不能让他们现在看。”

堂中安静了一瞬。

杨宇霆的眉峰微微动了动。张学良看向她,那目光里有意外,也有思量。

张作霖看着她。

“为啥?”

守芳从袖中又取出一张纸。

这张纸上写着三行字。

第一行:高调公开,但只提浪人,不提领事馆。

第二行:私下递证据,请日方“自查”。

第三行:加强检查,明示决心。

张作霖把这纸看了三遍。

他重新坐回太师椅里。

“细说说。”

守芳走到地图前头,指着南满站那一片。

“日本领事馆现在不知道咱们缴了什么。他们只当是稽查队扫了个赌场,抓了几个浪人。这是咱们的底牌。”

她顿了顿。

“底牌不能一次打光。”

杨宇霆沉吟道:“可那些军火,瞒不住。”

守芳点头。

“瞒不住,就不瞒。但要换个说法。”

她转过身。

“明日上午,在稽查队驻地开记者会。请各国记者,请奉天商会,请省议会。把那些军火摆出来,让所有人看。”

张作霖眯起眼。

“那日本人不得跳脚?”

守芳摇头。

“跳脚,也得看怎么跳。记者会上,咱们只说——稽查队扫荡不法浪人,查获大批走私军火。至于这些军火从哪来、要往哪去,正在调查。”

她顿了顿。

“不提领事馆三个字。”

杨宇霆若有所思。

“领事馆那边呢?”

守芳从袖中取出第三个信封。

“这个,私下送给林权助。”

张作霖接过,抽出里头的纸。

是一份清单。

比刚才那张更细。

每一箱军火的型号、数量、包装方式、缴获地点,清清楚楚。末了还有一行小字——

“以上军火,缴自北市场大东洋行地下室。该洋行注册人为日本侨民山本一郎,与贵领事馆无涉。我方相信,此系不法浪人个人行为。望贵方严查,以儆效尤。”

张作霖看完,把那纸折起来。

他看着守芳。

那目光深得很,像老林子里的夜枭。

“你这是——给日本人递梯子。”

守芳迎着他目光。

“爸,梯子递了,他得肯下才行。”

她顿了顿。

“下梯子之前,还得让他看看——咱们手里不光有梯子,还有枪。”

腊月二十,申时。

日本领事馆。

林权助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两份东西。

一份是领事馆人员刚送来的报告——大东洋行被查,山本一郎等七名日本浪人被拘,关东军守备队反映,稽查队曾追至附属地边缘。

另一份,是半个时辰前有人悄悄塞进领事馆门缝的信封。

里头的清单,林权助看了三遍。

他抬起头,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

这个五十三岁的外交官,在中国待了二十三年,见过无数风浪。可此刻他握着那份清单的手指,微微发白。

——三百二十套步枪零件。

——四万八千发子弹。

——十二套轻机枪零件。

这些东西,领事馆确实不知道。

可他知道这些东西是谁的。

关东军。

林权助把清单折起来,放进抽屉里。

他起身走到窗前。

远处帅府的灰墙在暮色里只剩轮廓,墙后头隐隐约约能看见那棵老槐树的枝杈。

他在中国二十三年,从没看透过那座院子里的人。

从前是张作霖。

现在又多了一个。

那个十六岁的姑娘。

腊月二十一,辰时。

稽查队驻地。

营房门口的空地上,搭起一个简易的木台。台上整整齐齐码着十几只撬开的木箱,步枪零件、子弹、机枪配件,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冷冷的金属光。

台下站了四五十号人。

有奉天各家报馆的记者——包括顾雪澜,《盛京时报》也来了人。有各国领事馆的翻译——美国领事谭纳亲自到场。有奉天商会的代表——刘海泉站在最前头。还有省议会、教育会的几个头面人物。

韩震站在木台边上,一身灰布军装,臂上箍着白袖章。他没上台,只是垂着眼,像一尊石像。

杨宇霆走上木台。

他朝台下拱了拱手,开口,声音不高,字字清楚。

“诸位,昨儿个夜里,稽查队在北市场大东洋行查获一批走私军火。数目品类,都在台上。”

他顿了顿。

“这些军火,是从日本浪人手里缴获的。至于来源去向,正在调查。奉天督军府的态度,只有一句话——”

他看着台下那些记者,那些外国人,那些中国人。

“奉天城,不许任何人拿它当战场。”

台下安静了几息。

镁光灯闪起来。

有记者举手。

“杨参谋长,这批军火数量如此之大,是否与日本军方有关?”

杨宇霆摇头。

“我方只说事实——军火是从日本浪人手里缴获的。浪人是个人行为,与任何官方无关。”

又有记者举手。

“那这些浪人,会怎么处理?”

杨宇霆道:“依法严办。”

镁光灯又闪起来。

人群后头,一个穿灰呢大衣的中年人默默转身离开。

那是日本领事馆的翻译。

腊月二十一,午时。

日本领事馆。

林权助听完翻译的禀报,沉默了许久。

他把手里的茶盏放下,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奉天城的冬日,灰蒙蒙的天,光秃秃的树,远处南满站的钟楼在薄雾里立着。

“她没提领事馆。”他忽然开口。

翻译一愣。

“阁下是说……”

林权助没回头。

“记者会上,只说浪人,不说领事馆。”他顿了顿,“她是给咱们留了余地。”

翻译不敢接话。

林权助沉默良久。

“备车。去帅府。”

腊月二十一,申时。

帅府西花厅。

林权助和张作霖分宾主落座。

茶是上好的龙井,水是玉泉山的泉水,杯子是乾隆官窑的青花。满屋子的客气,满屋子的寒暄,可谁都知道,真正的戏不在茶里。

林权助开口。

“大帅,昨儿个的事,领事馆深表遗憾。山本一郎等人身为日本侨民,竟干出这等违法勾当,实属不该。”

张作霖靠在太师椅里,转着核桃,没接话。

林权助继续道。

“领事馆已决定,取消山本一郎等七人侨民资格,交由贵国依法处置。同时,领事馆将加强对在奉日侨的管理,严防此类事件再次发生。”

张作霖转核桃的手停了。

他抬起眼皮。

“就这些?”

林权助微笑。

“领事馆还有一份声明——大东洋行系不法浪人冒用日本商号名义开设,领事馆事先并不知情。对此,领事馆愿向贵方表示歉意。”

张作霖没说话。

他看向守芳。

守芳立在门侧,微微颔首。

张作霖把核桃往桌上一撂。

“林领事,这事儿,就这么着吧。”

他顿了顿。

“可有一句话,老子得说在前头——往后奉天城里,再有人拿军火当买卖做,不管他是哪国人,稽查队照抓不误。”

林权助微笑不变。

“领事馆理解。”

他起身告辞。

走到门槛边,忽然停步。

“大帅,”他没回头,“敢问一句,昨儿个那个记者会的主意,是谁出的?”

张作霖没答。

他只是把那对核桃又转起来。

嘎吱。嘎吱。嘎吱。

林权助没再问。

他迈出门槛,消失在暮色里。

腊月二十二。

《奉天醒报》出了号外。

头版头条:“稽查队缴获大批走私军火,日本领事馆致歉,七浪人被逐。”

配图是记者会现场的照片——那些木箱、那些枪零件、那些子弹,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冷冷的金属光。

第二版是顾雪澜的社评。

题目只有六个字。

“硬气。才有和气。”

文章不长,可字字见血。

“奉天百姓,二十年受够了。受日本浪人的气,受黑道混混的气,受官商勾结的气。昨儿个稽查队那场记者会,让人看见了一点亮。

这点亮,不是几个日本浪人被逐。

是奉天城终于有人说了一句——不许任何人拿它当战场。

这话硬。

可正因为硬,日本人才会自己递梯子,自己下台阶。

硬气。才有和气。”

守芳把这份报纸看了三遍。

她把报纸折起来,放进案边屉子里。

和彭德轩的信、永昌厂的图纸、林成栋的铁路勘测报告、学铭的机械图、郭松龄的信放在一起。

屉子早满了。

她没关。

腊月二十三,小年。

帅府后院的厨房忙得脚打后脑勺,炸丸子的油香飘过半条巷子。门房老薛头踩着梯子挂灯笼,一盏盏红绸灯,把灰扑扑的门楼映出几分喜气。

守芳在东花厅看彭贤送来的账册。稽查队一百二十人的饷银单列支拨,走了官银号的账,彭贤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

马祥从廊下跑来。

“小姐,大帅请您去正堂。”

守芳搁下笔。

“现在?”

“现在。就您一个人。”

守芳起身,理了理衣襟。

那件藏青贡缎旗袍穿了两冬,边角磨得泛油光。她系好领扣,穿过月洞门,往正堂走。

正堂的门半掩着。

守芳推门进去。

张作霖坐在那张老式书案后头,没穿军装,只一件半旧藏青羊绒小袄。案上摆着两样东西。

一碟饺子。一碟腊八蒜。

他见守芳进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守芳坐下。

张作霖没说话。

他夹起一个饺子,蘸了醋,送进嘴里,慢慢嚼。

嚼完,又夹一个。

守芳也没说话。

她只是坐着,看着这个五十二岁的东北王,在小年的夜里,一个人吃饺子。

张作霖吃了七八个,放下筷子。

他端起茶盏,呷了一口。

“昨儿个林权助临走,问了一句话。”

守芳看着他。

“他问——那个记者会的主意,是谁出的。”

守芳没接话。

张作霖把茶盏放下。

“老子没答。”

他顿了顿。

“可老子在想——往后日本人那边的事儿,得多听听你的。”

守芳垂首。

“爸过奖。”

张作霖摆摆手。

“不是过奖。”他声音慢吞吞的,“老子跟日本人打了二十年交道,头一回见他们自己递梯子、自己下台阶。”

他看着守芳。

那目光深得很。

“你不光会打仗。会修路。会管钱。会教孩子。你还会——让日本人自己把自己搁进去。”

守芳迎着他目光。

“爸,”她说,“日本人不是服了。是知道硬碰下去,他们吃亏。”

张作霖点头。

“老子知道。”

他重新夹起一个饺子,蘸了醋。

“可让他们知道吃亏,也是本事。”

他把饺子送进嘴里。

窗外起了风,把窗纸吹得簌簌响。

远处南满站的钟楼敲了七下。

沉郁,钝重。

一声一声,压在这座刚刚过完小年的城市上空。

腊月二十四。

稽查队开始加强港口和铁路检查。

北宁路奉天站,稽查队的人守在货场门口,挨个查验出入货单。有日本商人模样的人想闯过去,被拦下,掏出领事馆的证明,被客客气气请到一边。

“先生,这是督军府的令。所有货,都得查。”

那人骂骂咧咧,还是被查了。

什么都没查出来。

可消息传开了。

奉天城变了。

腊月二十五。

大东洋行那几个浪人被判了刑。

刑期不长,最重的判了三年。可这是头一回,日本人在奉天城里被中国人判刑。

领事馆没抗议。

关东军那边也没动静。

北市场的商户们偷偷放了一挂鞭。

噼里啪啦,响了一盏茶的工夫。

腊月二十六。

守芳在书房里翻看稽查队送来的检查记录。

马祥从廊下跑来,手里捧着一封信。

“小姐,领事馆送来的。”

守芳接过。

信封上写着“张小姐亲启”。拆开,里头是一张名刺,和一张便笺。

名刺上印着三个字:林权助。

便笺只有两行。

“张小姐:

领事馆今日起正式加强侨民管理,以杜浪人生事之弊。

此亦贵方所愿见。

顺颂年禧。

林权助  顿首”

守芳把这便笺看了三遍。

她把纸折起,放进屉子里。

和那些信、图纸、报告放在一起。

屉子满得关不上。

她轻轻抚过那些纸页。

远处钟楼敲了五下。

她抬起头,望向窗外。

那盏红灯,还在南满站屋顶一明一灭。

可她知道,那盏灯往后闪的时候,会多想一想。

——奉天城,不是那么好拿捏的了。

马祥在门槛边候着。

“小姐,还有事吗?”

守芳没回头。

“告诉韩队长——稽查队,接着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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