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声怒吼，像是一道惊雷，在死寂的长街上炸响。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想动恩公，先从老子尸体上踏过去！”

“杀！”

烂泥坑里走出来的所有残兵，有一个算一个，全都爆发出了生命中最后的怒吼。

他们没有阵型，没有精良的武器，甚至没有完整的身躯。

但他们有血性。

他们用自己残破的身体，迎着那上百名精锐影卫，义无反顾地冲了上去！

一瞬间，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喊杀声，惨叫声，兵器碰撞声，响彻了整条长街。

那戴着恶鬼面具的男人，脸上的表情明显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这群看起来连路都走不稳的残废，竟然真的敢动手。

“一群找死的废物！”

他发出一声怒喝，提刀便要亲自解决薛安。

可他刚一动，那个拄着拐杖的独腿汉子就已经扑了上来，张开双臂，死死地抱住了他的大腿。

“滚开！”

面具男一脚踹出，直接将那汉子的胸口踹得塌陷下去。

可那汉子到死，都没有松手，反而用牙齿，死死咬住了他的小腿。

鲜血顺着他的嘴角流下。

他咧开嘴笑了。

“恩公快走！”

面具男被彻底激怒，手起刀落，一颗头颅冲天而起。

可他耽搁的这片刻功夫，其他的残兵已经用自己的身体，组成了一道摇摇欲坠，却又坚不可摧的血肉长城，死死地挡在了影卫和马车之间。

他们的人在不断倒下。

一个影卫的长刀，砍断了一个老兵的胳膊，可那老兵却在倒下的瞬间，用身体撞进了对方怀里，引爆了藏在怀里的劣质火药。

轰！

火光冲天，两人同归于尽。

一个瞎了眼的老兵，凭着听声辩位，用一把生锈的铁剑，跟三名影卫缠斗，身上被砍了七八刀，却硬是拖着其中一人，一起倒在了血泊之中。

这根本不是战斗。

这是一场用命去填的无底洞。

影卫们也被这群疯子的打法给惊住了，他们是杀人机器，可他们没见过这么不要命的。

混乱之中，形成了一种诡异的默契。

所有的厮杀，都围绕在那道血肉长城周围，竟没有一个人，能冲过去骚扰那辆缓缓启动的马车。

秋月咬着牙，眼中含泪，手里的马鞭再次扬起。

“驾！”

马车从那片人间炼狱旁，缓缓驶过。

薛安站在车辕上，回头看着那一张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在刀光血影中倒下，他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疼得无法呼吸。

他没有哭，也没有喊。

他只是将这一幕，死死地刻在了自己的脑子里。

马车穿过长街，将那片震天的喊杀声，渐渐抛在了身后。

车厢里，一片死寂。

林虎和剩下的十名残兵，一个个双目赤红，拳头攥得指节发白，身体因为压抑的愤怒而剧烈颤抖。

秋月沉默地赶着车，眼泪却不争气地顺着脸颊滑落，很快就被夜风吹干。

前方的街道，再次变得寂静。

可这种寂静，比刚才的喊杀声，更让人心头发慌。

很快，他们来到了第二个路口。

路口中央，站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身形佝偻的老妪，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布衣，手里拄着一根光溜溜的木杖，满脸的皱纹深得能夹死蚊子。

她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那里，像是一尊被岁月遗忘的石雕，身上没有任何杀气。

可秋月在看到她的瞬间，脸色“唰”的一下变得惨白，手一抖，马车险些失控。

“停车！”

秋月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惊恐。

马车停了下来。

那老妪缓缓抬起头，一双浑浊的眼睛，看向站在车辕上的薛安，嘴角咧开，露出一个没有牙齿的笑容。

“小公公，老婆子我在这里，等候多时了。”

她的声音沙哑，像是破旧的风箱。

“王爷有令，这条路你过不去。”

“现在回头，还能留个全尸。”

薛安没有理会她，只是看向身旁脸色惨白的秋月。

“她是谁？”

“夺命婆婆！”秋月的声音都在发抖，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

“江湖上成名已久的一流高手，一手化骨绵掌，歹毒无比！死在她手上的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二十年前，她被朝廷追杀，是并肩王保下了她！”

一流高手！

薛安的心，沉了下去。

如果说刚才那上百名影卫是狼群，那眼前这个看起来行将就木的老太婆，就是一头真正的猛虎！

根本不是一个级别的！

薛安深吸一口气，正准备从车上跳下去，动用自己最后的底牌。

可他还没来得及动。

“哗啦！”

车厢的帘子被猛地掀开。

林虎身后那十名仅剩的残兵，一言不发地跳下了马车。

他们走到薛安身前，排成一列，挡在了他和那个夺命婆婆之间。

领头一人回过头，看着薛安，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恩公，兄弟们，就送到这了。”

“剩下的路，您自己走好！”

说完，他不等薛安反应，猛地转过身，那只仅存的独眼里，爆发出滔天的战意，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怒吼。

“杀！”

十一名残兵，如同十一支离弦的箭，朝着那名震江湖的一流高手，发起了决死冲锋。

“不知死活的蝼蚁。”

夺命婆婆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不屑，她手中的木杖轻轻一点地面。

砰！

冲在最前面的一个汉子，胸口瞬间塌陷下去，整个人如遭重击，倒飞了回来，还没落地，就已经没了气息。

可剩下的人，没有半分停顿。

领头人一马当先，手中的断刀，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直劈夺命婆婆的面门。

夺命婆婆冷笑一声，枯瘦的手掌看似缓慢地迎了上去。

啪！

她竟然后发先至，一掌拍在了刀身上。

领头人只觉得一股阴柔至极的力道传来，手里的断刀瞬间被震得脱手而出，同时，他感觉自己的整条手臂都麻了。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另外两名残兵已经从左右两翼扑了上来，一人抱住了夺命婆婆的腿，另一人则用头，狠狠撞向她的腰腹。

“找死！”

夺命婆婆眼中闪过一丝怒意，双掌齐出，印在了两人的后心。

那两人身子一僵，口中喷出夹杂着内脏碎块的鲜血，却依旧死战不退，用尽生命中最后一点力气，将她死死拖住。

领头人抓住这个机会，再次扑了上去，这一次，他没有用武器。

他用的是自己的身体！

他像一头蛮牛，狠狠撞进了夺命婆婆的怀里！

剩下的残兵，有样学样，一个接一个地扑了上去，用手，用脚，用牙齿，用他们残破的身躯，将那个一流高手，死死地压在了下面。

“滚开，都给我滚开！”

夺命婆婆发出愤怒的尖叫，化骨绵掌不断拍出，每一掌，都带走一条人命。

可那些人就像是疯了一样，死了一个，立刻有另一个补上，硬生生用十几条性命，将她拖在了原地。

马车之上。

薛安看着这一幕，眼眶赤红。

他缓缓站直了身体，迎着夜风，用一种无比庄严肃穆的语调，高声吟唱：

“今夜长街血，为我开天门。”

“此身付家国，魂归故里人！”

他冲着那片血肉模糊的战场，深深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秋月，走！”

秋月含泪，狠狠一鞭子抽在马股上。

马车再次启动，从那片惨烈的战场旁，决然而过。

跨过路口时，薛安回头看了一眼，那些熟悉的身影，已经再也看不真切。

他缓缓转回头，胸中一股豪气，冲天而起。

“助天下者，天下不负！”

“今天就算是死在这条路上，也值了！”

马车飞速前行，寂静的街道上，只有车轮滚滚和马蹄声。

第三个路口，遥遥在望。

街道上，空无一人。

可就在马车即将冲过路口时，薛安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看到，在路口两侧的屋顶上，不知何时，密密麻麻地站满了黑影。

月光下，数百支黑沉沉的弩箭，已经对准了他们。

箭头上，闪着幽幽的绿光。

淬了剧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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