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像是化不开的浓墨。

烂泥坑的院子里，只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像是一口准备出殡的薄皮棺材。

薛安站在马车前，林虎和十名挑出来的残兵已经换上了黑色的夜行衣，身上那股肃杀之气，与这破败的院子格格不入。

秋月站在一旁，那张陌生的脸上满是凝重。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从这里到皇宫，每一步都可能踏在刀尖上。

并肩王既然已经察觉，就绝不可能让他们轻易走进那扇宫门。

今晚，注定是一场血战。

就在气氛压抑到极点的时候，薛安忽然转过头，看向秋月。

“你回去吧。”

他的声音很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你的任务已经完成了，剩下的事，跟你没关系了。没必要跟着我们一起去送死。”

秋月浑身一僵，猛地抬起头。

她下意识地想到了几天前，在坤宁宫外，也是这个男人，用同样平淡的语气让她滚。

她想到了自己奉命行事，毫不犹豫打断他腿的那一幕。

又想到了昨夜，在那个狭小的房间里，被他欺负得毫无还手之力，羞愤欲死的场景。

这个混蛋，是在赶自己走？是怕自己拖后腿？还是在保护自己？

秋月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心里五味杂陈。

她没有回答薛安的话，而是用行动给出了答案。

只见她一言不发，径直走到马车前，身手利落地一跃，直接跳上了车夫的位置，抓起了缰绳。

做完这一切，她才回过头，那双清冷的眸子迎上薛安的视线。

“你对皇宫里的路不熟，我比你熟。”

她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却透着一股不容拒绝的执拗。

“特别是那些可以避开禁军巡逻的小道，我闭着眼睛都能走。”

薛安看着她，忽然就笑了。

这女人还是这么嘴硬。

他不再多劝，只是点了点头，冲她咧嘴一笑。

“行。”

“那说好了，今天要是咱们都能活着回来，我保证给你一个天大的惊喜。”

说完，薛安转过身，不再看她。

他对着院子里剩下的那些老兵，郑重地抱了抱拳。

“各位兄弟，保重！”

“公子，保重！”

众人齐齐回礼，眼眶泛红。

薛安深吸一口气，带着林虎和那十名残兵，毅然决然地坐上了马车。

“驾！”

秋月一声清喝，手里的马鞭在空中甩出一个清脆的响鞭。

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泥泞的地面，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很快就消失在了沉沉的夜幕之中。

……

夜风如刀，刮在脸上生疼。

马车在黑暗的巷子里穿行，秋月的技术很好，车身颠簸不大，速度却不慢。

车厢里，死一般的寂静。

薛安闭着眼睛，将那本黑色的账本和那叠血书紧紧贴在胸口，隔着一层银丝宝衣，依旧能感觉到那份沉甸甸的分量。

林虎和那十名残兵，则在默默地擦拭着自己的兵器。

有的是生锈的断刀，有的是磨平了棱角的长枪头，甚至还有人拿着一把磨得锃亮的柴刀。

这些就是他们今晚要用来叩开天门的武器。

就在马车即将驶出贫民窟，拐上通往皇城的主干道时。

“吁。”

秋月猛地勒住了缰绳，马车一个急刹，停了下来。

车厢里的众人，瞬间睁开了眼睛，握紧了手里的兵器。

来了。

薛安撩开车帘，探出头去。

只见前方的街道上，不知何时，已经站满了人。

黑压压的一片，足有上百号人，全都穿着统一的黑色劲装，手持明晃晃的钢刀，将整条街道堵得水泄不通。

为首的一人，身材高大，脸上带着一张狰狞的恶鬼面具，只露出一双阴鸷的眼睛，正冷冷地盯着他们的马车。

一股浓烈至极的杀气，扑面而来。

“影卫。”

秋月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她认得这些人，是并肩王豢养的最精锐的死士，每一个都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杀人机器。

那戴着恶鬼面具的男人，往前走了两步，声音沙哑，像是从地狱里传来。

“薛公公，我家王爷说了。”

“现在掉头回去，我们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

“若是再往前一步，这条街就是你们的坟地。”

薛安看着对方那副吃定了他们的嚣张模样，笑了。

他慢悠悠地从马车里走了出来，站在车辕上，迎着那上百道冰冷的视线，伸了个懒腰。

“回去？”

薛安撇了撇嘴，掏了掏耳朵。

“不好意思，本公公今天出门没看黄历，好像没写着宜回头啊。”

他看着那个面具男，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敛去，那双眼睛里，燃烧起两团疯狂的火焰。

“别说你们一百人，就算是一千人，一万人站在这儿！”

“今天这御状，老子也告定了！”

“虽千万人吾往矣，今天这件事情我管定了！”

话音落下，那面具男发出一阵阴恻恻的冷笑。

“不知死活的东西！”

他不再废话，猛地一挥手，声音里充满了残忍的杀意。

“杀！”

“一个不留！”

“杀！”

上百名影卫，如同出闸的猛虎，带着滔天的杀气，朝着那辆孤零零的马车，狂涌而来！

刀光，在黑夜中亮起，仿佛要将这夜幕撕裂！

秋月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她已经握住了腰间的软剑。

林虎和那十名残兵也从车厢里冲了出来，护在马车周围，摆出了一个简陋的防御阵型，眼神里没有畏惧，只有同归于尽的决绝。

一场实力悬殊的屠杀，眼看就要上演。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阵沉稳的，整齐划一的脚步声，毫无征兆地从薛安的身后，从那片黑暗的贫民窟巷道里，响了起来。

嗒，嗒，嗒……

那声音不快，却每一下都像是踩在所有人的心跳上。

影卫们冲锋的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那戴着恶鬼面具的男人，也疑惑地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只见黑暗中，一个又一个的身影缓缓走了出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拄着拐杖的独腿汉子。

他旁边，是一个瞎了一只眼的男人，手里提着一个空酒坛。

再后面，是那个脸上带着刀疤的，那个缺了胳膊的……

他们衣衫褴褛，他们身有残疾，他们手里拿着的，是锄头，是木棍，是菜刀，是所有能找到的可以称之为武器的东西。

烂泥坑里，所有剩下的老兵有一个算一个，全都来了。

他们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走到了马车的后面，站成一排，用自己的血肉之躯，成了支撑着薛安最坚实的后盾。

那独腿汉子将拐杖往地上一顿，冲着那上百名影卫，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怒吼。

“想动我们恩公？”

“先从老子的尸体上踏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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