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莽那句阴阳怪气的话，薛安连一个标点符号都没信。

他出了兵部衙门，在街上拐了几个弯，确认身后没有尾巴，这才一头扎进了那片熟悉的，如同城市脓疮般的贫民窟。

推开烂泥坑院门的时候，林虎和那十几个残兵已经等候多时。

院子里的气氛，比他离开时还要压抑。

那具盖着草席的焦黑尸体还摆在角落，像一个无声的控诉。

“公子！”

林虎看到薛安回来，立刻迎了上来，那只独眼里全是急切。

薛安没说话，只是对他点了点头，径直走到院子中央。

林虎会意，从怀里掏出那本黑色的册子，递了过去。

薛安接过账本，入手的分量并不重，可他却觉得这玩意儿比一座山还沉。

他深吸一口气，翻开了第一页。

只看了一眼，他的瞳孔就猛地一缩。

账本上用的不是寻常的文字，而是一种军中秘语和暗号，外人根本看不懂。

可薛安看得懂。

这具身体的原主，那个倒霉的兵痞，恰好就懂这种东西。

“好，好一个并肩王！”

薛安越看，心头的火气就越旺，手也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这上面记录的，不仅仅是贪腐。

还有通敌！

三年前，北境大雪，守军粮草断绝，朝廷的补给却迟迟未到。

账本上清清楚楚地写着，那批本该送往前线的三十万石粮草，被兵部以一成的价格，卖给了敌国！

换来的，是二十万两雪花银！

而那场战役，大乾守军饿死、冻死、战死者，超过五万！

五万条人命，就值二十万两银子！

其中十万两，进了并肩王的口袋！

“畜生！”

薛安再也忍不住，一拳狠狠砸在旁边的土墙上，坚硬的墙体被他砸出一个坑，指节一片血肉模糊。

他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他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并肩王要对林虎他们下死手。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贪腐了，这是叛国！

一旦这本账本公之于众，别说兵部，整个军方都要迎来一场大地震，并肩王就算有天大的功劳，也只有死路一条！

“公子，这上面写的……”林虎看着薛安那难看到极点的脸色，试探着问。

“比我们想象的还要严重一百倍。”

薛安合上账本，那双眼睛里，再也没有了平日的半分痞气，只剩下一片森然的杀机。

他将账本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紧紧贴着那件银丝宝衣。

“血书呢？”

“都在这了！”

林虎立刻捧过来一叠按满了鲜红手印的状纸。

每一份状纸上，都写着一个名字，一段血泪史。

薛安接过那叠还带着体温的血书，点了点头。

“好。”

“今晚子时，我们行动。”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

“林虎，你挑十个身手最好的兄弟，换上夜行衣，跟我一起走。”

“其他人带着家眷，立刻离开这里，找个地方躲起来，天亮之前，不要露面。”

“公子，我们不怕死！让我们跟您一起去！”一个独腿汉子拄着拐杖，激动地喊道。

“这不是怕不怕死的问题！”薛安的语气陡然严厉：“你们的任务，是活下去！只要你们活着，就是对兵部那帮畜生最大的讽刺！”

“等事情了了，我保证，你们每一个人，都能堂堂正正地走在京城的大街上！”

那独腿汉子不说话了，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眶泛红。

薛安看着众人，最后将目光落在林虎身上。

“今晚能不能成，就看这一遭了。”

……

与此同时。

兵部衙门。

王莽满脸堆笑地送走了薛安这个瘟神，脸上的笑容瞬间垮了下来，变得比锅底还黑。

“呸！一个阉人，也敢在老子面前耀武扬威！”

他朝着薛安离开的方向啐了一口，眼底闪过一抹怨毒。

“大人，那小子今天这么一闹，明显是冲着账本来的，咱们……”一个心腹凑上来，小声提醒。

“怕什么？”王莽冷哼一声：“他能查出个屁！真的假的全混在一起，给他十年他也查不明白！”

话是这么说，可王莽心里却总觉得有些不踏实。

那个小太监的眼神，太吓人了。

不行，那本东西放在库房里，终究是个祸患。

必须拿出来，随身带着才安心。

他挥退了下人，独自一人，鬼鬼祟祟地来到了后院最深处的那间库房。

确认四周无人，他插上门，熟练地走到墙边，敲开了那个暗格。

当他伸手探进去的时候，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空的！

暗格里空空如也！

“怎么……怎么可能？”

王莽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疯了一样把手伸进暗格里，胡乱地摸索着，可里面除了冰冷的砖石，什么都没有。

那本记录了并肩王所有罪证，也是他自己保命符的账本，不见了！

一股冰凉的恐惧，如同毒蛇般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

冷汗刷的一下就湿透了他的后背。

“不……不可能……谁？是谁拿了？”

他失魂落魄地瘫坐在地，嘴里喃喃自语。

就在他心神大乱，六神无主之际。

一个冰冷得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在他身后响起。

“王大人，你是不是背着王爷做了什么事情？”

王莽浑身一僵，如同被施了定身法。

他能感觉到，一只手，正搭在他的肩膀上。

……

半个时辰后。

并肩王府，书房。

王莽的尸体，就那么直挺挺地倒在血泊之中，那双精明的眼睛瞪得浑圆，充满了惊恐和难以置信。

一名身穿蟒袍，面白无须的老太监，正躬着身子，站在一旁，脸上满是怒意。

“王爷，这个王莽，胆大包天，竟然敢私藏账本，如今还弄丢了，简直死不足惜！”

“咱家这就带人，去把他满门抄斩，看看能不能把东西找回来！”

书桌后，身穿明黄常服的并肩王，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只是慢条斯理地用清水洗着手，仿佛脚下那具尸体，只是一块碍眼的石头。

“关键的，不是王莽。”

并肩王拿起一块白色的丝帕，仔仔细细地擦干每一根手指，声音平淡，却让那老太监心头一凛。

“是账本。”

他将丝帕扔到一边，终于抬起眼，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寒芒。

“能悄无声息地从兵部大牢里拿走东西，还能让王莽这个老狐狸毫无察觉。”

“除了那个小太监，不会有别人了。”

老太监心中一惊：“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他拿到账本，会怎么做？”并肩王不答反问。

老太监沉吟片刻：“那小东西狡猾得很，他知道王爷您的手段，肯定不敢耽搁，为了防止夜长梦多，唯一的办法，就是在明天的早朝上，将一切公之于众，打我们一个措手不及！”

“没错。”

并肩王点了点头，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赞许的笑意。

“不过，他还是太年轻了。”

“他以为拿到了账本就赢了吗？”

并肩王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负手而立，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

“从贫民窟到皇宫，有十三条路。”

“本王要让他，连宫门都进不了。”

他转过头，看着那老太监，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一股滔天的杀伐之气。

“传令下去，从现在开始，封锁所有进宫的要道！”

“影卫全部出动，但凡有可疑之人，杀无赦！”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地补充道。

“特别是那个叫薛安的小太监，见到他，不必废话！”

“本王要让他死在明天的太阳升起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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