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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陈怀仁的信任


四合院里,摆了一桌丰盛的家宴。

青砖黛瓦的院子被打扫得一尘不染,葡萄藤的叶子在午后的阳光里绿得发亮,藤蔓间挂着的几串青涩葡萄,衬得这方小院愈发透着烟火气。不是什么特殊的日子,既非生辰也非节日,陈怀仁却执意要让厨房备下这桌菜。他站在廊下,看着佣人穿梭忙碌,脸上带着少见的和煦笑意,逢人便说,最近影辛苦了,小棠也跟着累瘦了,一家人该聚聚,补补身子。

红木八仙桌上,琳琅满目的菜肴摆得满满当当,香气顺着风飘满了整个院子。清蒸石斑鱼躺在青花瓷盘里,鱼身划着整齐的花刀,淋着金黄的葱油,鱼眼透亮,一看便知火候正好;红烧肘子炖得色泽红亮,皮儿泛着诱人的油光,用筷子轻轻一戳,就能感受到那酥烂软糯的质地;砂锅里的虫草炖老鸭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汤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浓郁的药香混着肉香,勾得人食指大动;角落处还放着一盅白瓷炖盅,里面是专门为苏棠煨的燕窝,冰糖融在里面,透着淡淡的甜意。

陈怀仁穿着一身宽松的真丝唐装,藏青色的衣料上绣着暗纹的兰草,衬得他面色红润,气色看起来比平时都要好上几分。他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一只白瓷酒杯,里面盛着琥珀色的黄酒,酒液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他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目光落在影和苏棠身上,眼神里满是长辈对晚辈的欣慰与满意,那眼神柔得像是能滴出水来。

“来来来,都别光顾着看,动筷子。”陈怀仁率先拿起公筷,骨瓷的筷子碰着碗碟,发出清脆的声响。他没有先夹给自己,而是将筷子伸向那盘清蒸石斑鱼,精准地夹起一块鱼肚子上最嫩的肉,那肉雪白细腻,连一根细刺都没有。他小心翼翼地将鱼肉放进苏棠面前的白瓷碗里,语气里满是关切,“小棠,你最近忙着整理那些档案,天天对着一堆纸,用脑过度,多吃点鱼补补,鱼脑最是养人。”

“谢谢陈老。”苏棠受宠若惊地挺直脊背,双手捧着碗,脸上露出感激又略带羞涩的笑容。她的脸颊微微泛红,像是沾了桃花的颜色,眼底的光亮透着对陈怀仁全然的依赖与敬重,“您太客气了,其实整理档案也不累,能帮上您和影的忙,我就很开心了。”

接着,陈怀仁又将公筷转向那盘红烧肘子,夹起那块肘子肉最酥烂的一角,皮连着肉,肉裹着筋,颤巍巍的,看着就让人垂涎欲滴。他将这块肉稳稳地放进影的碗里,动作慢而从容,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关怀。

“影,你尝尝这个。”陈怀仁的声音很温和,像是春日里的风,拂过人心头,“你以前总说外面馆子做的肘子肉太柴,嚼着费劲,这是我特意让厨房的师傅按你说的火候炖的,小火慢煨了三个钟头,你尝尝合不合口味。”

影看着碗里那块颤巍巍、油光发亮的红烧肉,心里猛地一沉,像是被一块巨石砸中,瞬间泛起密密麻麻的凉意。那熟悉的卖相,那恰到好处的火候,确实是他多年前随口提过的喜好。他原以为,自己那些微不足道的习惯,早就被淹没在日复一日的任务里,却没想到,陈怀仁竟还记得如此清楚。

他抬起头,正好对上陈怀仁那双含笑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半分的试探,没有一丝的审视,只有纯粹的、长辈对晚辈的信任和期许,像是看着自己最得意的后辈,带着一种近乎宠溺的包容。

陈怀仁是真的把他当成了自己人,当成了这个院子里的一份子,当成了一家人。

这个认知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刺进影的心脏,带来一阵尖锐的疼。他想起地下停车场里那个流浪汉绝望的眼神,想起那卷沾着泥土和血迹的绷带,想起自己对陈怀仁撒下的那个弥天大谎。谎言被这满桌的温情包裹着,像是一颗埋在蜜糖里的毒药,让他喉咙发紧,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怎么了?不合胃口?”陈怀仁见影握着筷子迟迟不动,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语气里带着几分打趣,又带着几分担忧,“是不是最近任务太累了?我看你脸色不太好,眼底的青黑都没消下去。要是累了,就歇两天,别硬撑着。”

“没有。”影立刻低下头,长长的睫毛垂下来,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绪,他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声音低沉而沙哑,“很好吃。”

他夹起那块肉,放进了嘴里。

入口即化,甜咸适中,肥肉的部分肥而不腻,瘦肉的部分酥而不柴,浓郁的肉香在口腔里炸开,是记忆里最熟悉的味道。曾经,他以为这种味道是黑暗里的光,是漂泊岁月里难得的暖意,可此刻,这熟悉的滋味却像是一块烧红的炭,烫得他喉咙发痛,连带着五脏六腑都像是被灼烧着,泛起一阵阵的苦涩。

“影,这次那个‘连环杀人魔’的案子,办得漂亮。”陈怀仁放下酒杯,端起手边的茶杯抿了一口,语气像是在闲话家常,平淡却带着难掩的赞赏,“我听说了,你没费一枪一弹,就让他在绝望中自我了断了。这种‘杀人诛心’的手段,比我教你的那些打打杀杀的招数,还要高明。”

影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筷子尖儿在碗沿上轻轻磕了一下,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声响。他低着头,看着碗里的米饭,一粒粒晶莹剔透,却像是一颗颗细小的石子,硌得他心口发慌。

“那个疯子,心理防线早就崩了。”影的头埋得更低,声音有些沉闷,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我只是给了他一个了断的机会。”

他不敢抬头,不敢看陈怀仁的眼睛,生怕自己眼底的愧疚和挣扎,会被那双看似温和却洞察一切的眼睛捕捉到。

“这就是你的本事。”陈怀仁毫不吝啬地夸赞道,语气里满是欣慰,他放下茶杯,目光扫过影和苏棠,眼神里的温和渐渐褪去,多了几分深沉而庄重,“在这个复杂的世界上,表象往往是最迷惑人的。那个罪犯,他装疯卖傻,利用流浪汉的身份掩盖自己的罪恶,把自己伪装成一个可怜人,换做旁人,恐怕早就被他骗了。如果不是你有耐心,有眼光,看穿了他的伪装,恐怕又有无辜的人要遭殃了。”

陈怀仁的声音掷地有声,像是一句句真理,砸在影的心上。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影的心上刻刀,那些话语编织成一张网,将他牢牢困住,让他喘不过气。

陈怀仁放下酒杯,目光扫过影和苏棠,语气变得越发深沉而庄重,像是在宣告一个神圣的誓言:“在这个充满谎言和背叛的世界里,只有我们三个,才是真正真心相待的。影,你是我最信任的刀,锋利、精准,能替我斩除那些藏在暗处的罪恶;小棠,你是我最信任的眼睛,明亮、澄澈,能帮我看清那些被掩盖的真相。我们是在替天行道,是在守护那些弱小的人。”

苏棠听得入神,眼睛亮晶晶的,像是被点燃了的星星。她连连点头,脸上满是坚定的神色,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认同:“陈老说得对,我们是在做好事。那些坏人就该受到惩罚,我们一定会把这件事坚持下去的。”

影没有说话。

他看着碗里剩下的半块红烧肉,那油亮的色泽在他眼里渐渐模糊,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那个流浪汉那双干净的手,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还有那本被雨水打湿的医学书,书页上密密麻麻的批注,透着一股执拗的认真。

“替天行道”。

这个词像一座大山,沉甸甸地压在影的心上,让他喘不过气。他曾以为这四个字是他的信仰,是他行走在黑暗里的唯一支撑,可现在,这四个字却像是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割着他的心脏,疼得他几乎要落下泪来。

陈怀仁没有试探他,没有质问他,甚至没有丝毫的怀疑。他全心全意地信任他,把他当成“家人”,当成“正义的伙伴”,把那些沉甸甸的期许,毫无保留地放在了他的肩上。

如果他告诉陈怀仁,那个流浪汉其实不是什么连环杀人魔,他只是一个在绝境中挣扎求生的医生,是个被冤枉的人,陈老会失望吗?

影看着陈怀仁那张慈祥的脸,眼角的皱纹里都透着温和的笑意,又看向苏棠那双清澈信任的眼睛,里面倒映着他的影子,那个被冠以“正义执行者”名号的影子。

他忽然觉得,自己像是一个卑劣的小偷,偷走了陈怀仁的信任,偷走了苏棠的敬重,也偷走了那个流浪汉活下去的机会。

影深吸一口气,将那块没嚼烂的肉用力咽了下去,粗糙的肉渣刮过喉咙,留下一片火辣辣的疼。那股疼意像是一道清醒剂,让他混乱的思绪渐渐沉淀下来。

“陈老,”影的声音低沉,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坚定,他抬起头,眼底的挣扎被他死死地压在深处,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平静,“我不会让您失望的。”

他决定,在这一刻,彻底斩断对那个流浪汉的念想。

陈怀仁信任的“影”,是一个冷酷无情的正义执行者,是一把锋利的、没有感情的刀。

那他,就做那个冷酷无情的影。

他会收起所有的疑虑和同情,收起那些不该有的心软和挣扎,继续做陈怀仁最锋利的武器,继续执行那些所谓的“正义”。

至少,这样能守住眼前的这份温情,能守住苏棠眼里的光,能守住陈怀仁脸上的信任。

影拿起酒杯,将里面的黄酒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烧得他眼眶发烫,却硬是逼回了那股即将涌上的酸涩。

陈怀仁看着他,满意地笑了。

院子里的阳光正好,葡萄藤的影子在地上摇曳,桌上的菜肴还冒着热气,一切都显得那么岁月静好。

只有影自己知道,在他的心底,有什么东西,已经悄悄裂开了一道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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