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悟闭上了眼。这一次连佛号都没有念，他只是把手里的那串佛珠缠了两圈，缓缓从手腕上取下来，搁在面前的松木板上。

“贫僧无话可说。”

姜琦伸手从安飞矢捧来的木箱里取出一叠银票和两张契书，一张一张展开。

“当铺票，田地契，写的都是明悟的法号，那二十亩水浇地，是用张家寡妇给她傻儿子看病的银子买的。”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意。

“张家寡妇跪在观音殿磕了半个时辰头，你把她的银子吞了，连她儿子的命也吞了。”

台下有人骂出了声。不是一个人，是一片人，骂声，唾弃声，孩子的哭闹声混在一起，像是烧开的沸水从锅里漫出来。有人捡起地上的石子朝台上扔，石子打在明悟的袈裟上，弹落在松木板上，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明悟跪在原地，一动不动，任由那些石子砸在身上。

姜琦半蹲在明悟面前，拾起那串佛珠，佛珠入手温润，每一颗都被年深日久的指腹捻磨得溜光水滑，只有最后那颗弟子珠还带着明悟拇指残存的余温。

他将佛珠翻转过来，对准日光，念出了弟子珠上刻的那行字。

“识心达本，悟明大道。”

他念完，笑了一声。那笑容里没有快意，没有嘲讽，他将佛珠丢回明悟膝上，起身走向案桌。

“明悟，明月身为真僧，窝藏朝廷要犯，敛财害命，按周律无期劳工，做到死为止。”

“道行，熊猛等一干逃犯，押送泰安州，七日后菜市街口斩首示众，普惠寺所敛全部财物没收充公，普惠寺即日起查封！”

惊堂木落下，也宣告了普惠寺的末路。

台下的百姓先是寂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震天的叫好声。

有人把手掌拍得通红，有人扯着嗓子喊青天大老爷，有人把篮子里的烂菜叶子统统砸向了台上那排瑟瑟发抖的假和尚。

明悟被两名捕快从地上架起来，他的双腿已经软得站不住了，膝盖往下拖在地上，金红袈裟沾满了泥土，被拖下台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普惠寺的方向。

那金碧辉煌的殿宇在日光下依旧耀眼，大雄宝殿的琉璃瓦反射着刺目的金光，只是门口已经围上了周府护院拉起的封条。

封条是姜琦今早亲手写的，用的是知县正堂的朱砂印泥，那颜色比他袈裟上的金红还要艳。

他想不到，会这么快，功亏一篑。

那些被扒了袈裟的假和尚一个接一个被押走。每押走一个，台下就响起一阵叫好声。

最后一个被押走的是道行，他走过姜琦身侧时，忽然停下脚步，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了句话。

“我记住你了，下辈子我先弄死你！”

姜琦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道行被押下台，然后转过身，走向案桌，拿起那本杏黄账册，翻到最后一页。

那一页上，记着明悟最后一次去张府分红的时间。

正是昨天夜里。

姜琦合上账本，将它交给吴建华入档。

日头偏西的时候，高台上的松木板已经被拆得差不多了。

周府护院们忙着把案桌，太师椅，铜盆，账本一样一样往回搬。

王六子站在台边指挥，嗓门大得整条街都能听见：“轻点轻点！那算盘是吴建华的命根子，摔断了他跟你拼命！”

吴建华抱着算盘站在一旁，瞪了王六子一眼，却没接话。

姜琦从台上走下来，姜芸从人群里挤出来，跑到他身边，仰着脸看他。

她的眼眶红红的，却带着笑，手里还攥着那块写着“兄长安泰”的平安牌。

“哥，你刚才好凶。”她把平安牌举起来，在他眼前晃了晃：“比这个还凶。”

姜琦揉了揉她的头发，把那块平安牌从她手里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了看，木料是普通的杨木，字是僧人用毛笔写的，墨迹已经干透了，隐约还能闻到一股淡淡的墨臭味。

这玩意，成本撑死十文钱，可它骗走了他妹妹三百文，也骗走了几百个萍乡百姓不知多少文。

“吓着了？”

“没有。”姜芸摇头，挽住他的胳膊，把脸贴在他袖子上：“就是觉得……哥哥好像变了一个人。”

“变成什么人了？”

姜芸想了想，认真地说：“变成了能让坏人害怕的人。”

姜琦笑了笑，没有接话，他把那块平安牌揣进怀里，他答应过妹妹，妹妹求的福，他一定好好收着。

安飞矢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后，背着手，望着普惠寺的方向。

那寺门口的封条在晚风中轻轻飘动，像两只被钉在门框上的白蝴蝶。

“你这次，把张府得罪死了。”安飞矢的声音不高，语气却不像担忧，更像是在陈述一个无关痛痒的事实。

“张府早就得罪死了。”姜琦淡淡道：“从贾学义到普惠寺，哪桩案子背后没有张府的影子？”

“那不一样。贾学义是贾学义，普惠寺是普惠寺，前者是雇一条狗咬人，后者是合伙开狗场，你端了狗场，开狗场的人不会跟你善罢甘休。”

姜琦转过头，看着安飞矢。夕阳把他半张脸照得发亮，另外半张脸藏在阴影里，那表情看不出是笑还是不笑。

“你觉得张府会怎么做？”

“至少不会明着来。毕竟你这个督邮是刺史亲自封的，张府再横，也得给刺史几分面子，不过暗地里就说不准了。”

“暗地里？”

“比如，找人去泰安城告你一状。比如，在下一任萍乡知县到任之前，把你的酿酒作坊逼垮。”安飞矢掰着手指数，数到第三个时忽然顿了顿，“再比如……”

他指了指普惠寺门口那两张封条：“他们来找你讨要普惠寺收的那些银子，毕竟建寺的钱是张府出的，地契上写的也是张府的名字，如今你把寺封了，银子充公了，张府的银子你拿什么还？”

“还个蛋。”姜琦收回目光，打算好好回到周府睡个懒觉，这几天想怎么解决普惠寺想的头脑昏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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