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解？”

“香火钱，乃是众生向佛所献的诚意。这诚意不为寺庙占有，而是由寺庙代为行善积德。”明悟的声音愈发庄重，仿佛在宣读某条不容亵渎的佛门戒律。

“普济殿前每日施粥赈济贫苦，便是香火钱之所用；每月延请郎中来寺中义诊，也是香火钱之所用；冬日分发棉衣，夏日施舍凉茶，无一不是香火钱之所用。”

他顿了顿，看向姜琦的目光中多了一丝悲悯：“施主若是不信，不如去寺外走一走，看看那些受过普惠寺恩惠的百姓，他们是如何说的。”

姜琦心中冷笑更甚。这套说辞，他在穿越之前听得多了。捐款给寺庙，寺庙替你行善——问题是，寺庙替谁行的善，行了几分，账目何在，受益人是谁，这些全凭寺庙一张嘴。

老百姓的香火钱十有八九，怕是都变成了和尚们的衣食住行，变成了普贤殿的金身，变成了方丈禅房里的碧螺春。

“方丈拳拳之心，小子佩服。”姜琦面上依旧挂着谦逊的笑容，话锋却陡然一转：“不过，小子还有一事不明。”

“施主但问无妨。”

“普惠寺建寺不过十余日，可眼前这禅房，这殿宇，这院中松柏，无一不是精工细琢，怕是造价不菲吧。”姜琦的目光环视禅房一周，最后又落回到明悟脸上。

“不知这些建寺的银两，从何而来？”

明悟的眼角微微抽动了一下，若非姜琦一直在盯着他看，几乎会错过这个细微的变化。

“阿弥陀佛。”明悟合十念佛，这一声佛号比方才任何一声都更长，姜琦猜他是在用这片刻功夫组织说辞：“建寺银两，一部分来自柳州普惠寺本寺的积蓄，另一部分，来自萍乡诸位善信的捐助。”

“哪些善信？”

“张府张老家主，以及几位不愿透露姓名的施主。”明悟说这话时，目光坦然，语气笃定，没有半分心虚。

张府，又是张府。

姜琦心中冷哼一声，面上却是恍然大悟的表情：“原来如此，有张府鼎力相助，以及百姓们盲目跟从，难怪普惠寺能在短短时日内建成这般规模。”

“正是。”明悟的面上重新恢复了从容，甚至还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自得，“张老家主一心向佛，多年来广结善缘，乃是萍乡不可多得的善信。”

“那小子再斗胆一问。”姜琦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喝了一口，像是在品茶，眼角的余光却始终没有离开明悟大师。

“方丈方才说，张府捐资助建普惠寺，不知这捐助的数目是多少，可有字据？”

明悟的笑容微微凝住了。

“出家人不打诳语，捐资数目老衲不便透露，至于字据……”他摇了摇头：“出家人不事文牍，张老家主一心礼佛，自然也不会计较这些身外之事。”

不计较？怕是不敢计较吧。

姜琦在心中已经给张府和普惠寺的关系勾勒出了一个大致轮廓。

张府出资建寺，普惠寺收香火钱，这寺庙怕是从一开始就不是什么普度众生的佛门净土，而是张府和这群和尚合伙开的敛财机器。

张府出地出钱，和尚出力站台，香火钱到手，各分一杯羹。

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普惠寺的地契上，乙方写的还是张府的名字。

“时候不早了。”姜琦将茶盏放回几上，站起身来，朝明悟拱了拱手：“多谢方丈赐茶解惑，小子受益匪浅。”

“施主客气。”明悟也跟着起身，双手合十，微微欠身：“贫僧观施主面相，与我佛门有缘，施主若有闲暇，不妨常来小坐，贫僧虚席以待。”

“一定。”

姜琦转身，推开禅房的门，大步走了出去。

周康明和王六子期间一句话没说，不是不想说，而是不知道说啥。

俩人文绉绉的，语气一点也不激烈，但凡有一个脏字，他俩都觉得可以插得上嘴。

夕阳已经落到山后，寺中香客散了大半，只剩下几个僧人正在打扫庭院。

檀香依旧浓郁，功德箱依旧半满，承香鼎中青烟依旧，一切都与来时一般无二。

可姜琦的心境，却已截然不同。

他回头望了一眼那间禅房的窗棂，明悟的身影透过薄薄的窗纸，依旧端坐在蒲团之上，纹丝不动，如同一尊泥塑的佛。

“好一个出家人。”姜琦低声自语，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大步走出普惠寺，守在寺门口的李二牛连忙迎上来，他送完姜芸回府后，过于担心姜琦的安危，便赶了过来，一直蹲守。

“东家，谈得咋样？”

“不怎么样。”姜琦的脚步不停，声音却压低了许多。“二牛，去酿酒作坊，让伍大海、吴建华、安飞矢今晚到周府来找我，一个人都不能少。”

“王六子和天启也得叫上。”

“我听到了。”王六子。

李二牛见姜琦面色严肃，不敢怠慢，撒腿就跑。

姜琦和周康明走在回周府的路上，晚风裹着初春的凉意灌进领口，他却丝毫不觉得冷，周康明则是在一旁，不知道该说啥。

普惠寺建寺不过十余日，就从萍乡搜刮了多少银子？

五百名帮工，每人花上一二两银子，就是五六百两，还只是一轮。

若是让他们再待上几个月，萍乡的百姓怕是要被榨得干干净净。

他酿酒作坊挣的钱，也都会进了他普惠寺的口袋，这让姜琦有了给这群和尚打工的错觉。

还有那个明悟，面上慈悲为怀，实则滴水不漏，每一句话都冠冕堂皇，每一句回答都避重就轻，若不是姜琦亲眼看见了那些明码标价的项目，亲耳听到了僧人们面不改色的报价，说不定还真就信了他的鬼话。

“好一个道貌岸然的老秃驴。”

姜琦喃喃自语，脚下的步子越来越快。

今晚，他要把这普惠寺的底细，查个底儿掉。

周府，偏厅。

烛火通明，照得每一张脸都清清楚楚。

姜琦坐在主位，面前站着周康明，安飞矢，王六子，田七，伍大海，吴建华，李二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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