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姜芸跑到姜琦面前，将平安牌举到他眼前，“我给哥哥求了一块平安牌，那大师说只要把福牌挂在药师殿旁边，就能保佑哥哥长命百岁，无病无灾。”

“东西挺不错，多少钱？”

姜琦嘴角抽了抽。

“六百问。”姜芸似是察觉到哥哥脸色不对，声音越说越小，到最后细若蚊蝇。

六百问，一块巴掌大的木牌。

姜琦深吸了一口气，将那平安牌接过，仔仔细细地端详了一番。木料是最普通的杨木，打磨得倒是光滑，上面的字是僧人用毛笔写的，墨迹还没干透，隐约还能闻到墨臭味。

成本，撑死十文钱。

可他却收了六百文。

还让他的妹妹，心甘情愿地送上六百文。

“收好。”姜琦将平安牌还给姜芸，面上挤出一个笑容，“这是妹妹给哥哥求的福，哥哥一定好好收着。”

姜芸这才松了口气，又恢复了往日的活泼，挽着姜琦的胳膊叽叽喳喳地说着观音殿，药师殿，地藏殿的见闻，每一处都让她觉得新奇，每一处都让她觉得心诚则灵。

姜琦安静地听着，时不时应上一两句，面上看不出半点波澜。

可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狠狠地攥了攥。

王六子和周康明跟在后头，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了同样的意思，这普惠寺，不亡才怪，莫说姜琦，他们都看不下去了。

几人刚走到寺门口，一个僧人便拦住了去路，正是普惠寺的知客僧。

“姜施主请留步，方丈有请。”

姜琦眯了眯眼：“明悟大师，他知道我来了？”

“正是。”

知客僧微微一笑，那笑容看似慈祥，却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精明：“方丈说了，萍乡知县亲临小寺，若是不好生招待，传出去普惠寺便是失礼了。”

姜琦默然片刻，而后转过身，对周康明和王六子道：“你们先陪姜芸回去。”

“哥。”姜芸。

“没事。”姜琦拍了拍她的手背。

姜芸松手，在李二牛的陪同下离开了。

目送几人出了寺门，姜琦才转身看向知客僧，面上的笑容早就不见，只剩下一片冰冷。

“带路。”

知客僧将姜琦引至后院一间禅房前，推开木门，做了个请的手势：“施主，方丈已在里面恭候。”

姜琦踏入禅房，身后的木门便悄无声息地合上了。

禅房内陈设简朴，一几，一炉，两方蒲团，壁上挂着一幅字，写的是“本来无一物”，笔力遒劲，墨色沉郁，落款处是明悟的禅号。

香炉中插着一支檀香，青烟袅袅，融进从窗棂缝隙漏入的夕光里，整个房间都笼在一层淡金色的薄雾中，恍惚间竟真有几分方外之地的清寂。

明悟方丈端坐于蒲团之上，双眸微阖，面容慈悲，听到姜琦进来，缓缓睁开眼，双手合十。

“阿弥陀佛，姜施主，姜大人，若是早知您会光临本寺，老衲便亲自出门迎接，您将要离开时，老衲才知晓您来过，实在多有抱歉。”

姜琦也不客气，径直在另一方蒲团上坐下，开门见山：“方丈找我来，不会只是为了喝杯茶吧。”

“自然不是。”明悟微微一笑，提起几上的紫砂壶，为姜琦斟了一盏茶，茶汤澄碧，清香扑鼻，一看便知不是凡品，“老衲请施主来，是想与施主论一论禅。”

“论禅？”姜琦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水入口，他眉头微微一挑——这茶，竟是泰安州最好的碧螺春，一壶下去少说也要二两银子。

一个出家人，喝这么贵的茶，倒真是“本来无一物”了。

“贫僧观施主今日在寺中行走，眉心郁结，似是对敝寺有所不满。”明悟的声音不疾不徐，带着一股天然的从容，仿佛世间万事在他眼中都不值一提，就如同在衙门那般，不急不躁。

“若是有，施主不妨直言，老衲洗耳恭听。”

姜琦放下茶盏，目光落在明悟那张布满皱纹却依旧红润的脸上，心中冷笑。老东西，这是在试探我，这就是出家人吗，转眼就把上午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

“既然方丈开口，那小子就斗胆一问。”姜琦正了正身子，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谦逊。

“普惠寺在萍乡建寺，自然是好事，可这香火钱，是不是定得有些高了？方丈也看到了，来此上香祈福的百姓，除了我那酿酒作坊的百姓，有不少都是勒紧裤腰带才凑出来的钱。”

明悟闻言，并未立即回答，而是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浅啜一口，方才缓缓开口。

“施主有所不知。”他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多了一层不容置疑的意味，“佛门虽广，却非人人皆可入，香火虽盛，也非人人皆可燃。”

“此言何意？”

“凡入寺上香者，皆是心中向佛之人。向佛之人，自当以诚心待佛。何为诚心？”明悟抬眸，那双浑浊的老眼中忽然闪过一道精光，“便是舍得，舍得身外之物，方能换来心中安宁。”

姜琦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在冷笑。这老东西，三句话不离本行，拐着弯地给敛财贴金。

“依方丈之见，穷人不舍得身外之物，便是不诚心？便不配礼佛？”

“非也。”明悟摇头失笑，那笑容宽容得像是在原谅一个无知孩童的冒犯、

“佛门普度众生，从不以贫富论高下，穷人一枚铜钱，便是倾尽所有，富人一锭元宝，不过是九牛一毛，佛看的是心，而非物。”

“既如此，那为何一根红绳要五十文，一束香要一两银子，一块平安牌要三百文？”姜琦不紧不慢地说着，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明悟的脸。

“方丈若真以诚心衡量，何不让人随心布施，而非明码标价？”

禅房中的檀香似乎在这一刻凝滞了一瞬。

明悟的笑容依旧挂在脸上，可姜琦分明看见，他端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分。

“施主此言，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明悟放下茶盏，双手拢于袖中，“方才贫僧所言，乃是香客的‘舍’。而寺庙收取香火钱，却并非为寺庙所用，而是为众生所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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