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文？”姜琦眉头一挑，似笑非笑地看着那僧人。

“是的施主，不要文。”僧人双手合十，微微欠身，面上挂着慈悲的笑容，一字一句说得极为诚恳，“上香敬佛，讲的是缘。”

“缘？”

“正是。”僧人从身旁的香案上取过一束香，那香比寻常的香要粗上一圈，通体赤红，散发着浓郁的檀香味，“此乃普惠寺特制的功德香，由明悟方丈亲手加持，燃一炷可抵寻常香十炷的功德。施主若是有缘人，自会明白此香的价值。”

姜琦接过那束香，掂了掂，似笑非笑地问道：“那这‘缘’，到底是多少？”

僧人不紧不慢地伸出一根手指。

“一文？”

僧人摇头。

“十文？”

僧人依旧摇头，面上的笑容愈发慈祥，仿佛在看着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姜琦的脸色已经沉了下来：“一百文？”

“阿弥陀佛。”僧人双手合十，声音温和得像三月春风，“施主，佛门净地不论铜臭，只讲缘法，此香一束，一缘。”

“一缘是多少？”

“一两元子。”

此话一出，姜琦身后的王六子当场就瞪圆了眼，一把攥紧了拳头，骨节捏得咔咔作响。

他在战场上拼死拼活，一个月到手也不过二两，这秃驴一根香就要一两，怕不是把他当傻子宰？

周康明的脸色也不好看，他虽然出身周府，从小不缺银钱，可也不是这般糟蹋的。

一两银子一束香，这和明抢有什么区别？

姜琦却没有发作，他只是深深地看了那僧人一眼，而后从袖袋中摸出一两银子，递了过去。

“既然是敬拜天地，祈求风调雨顺，那这香，我上了。”

僧人接过银子，面上不见半分波动，仿佛这一两银子在他眼中与一文铜钱无异，他双手将香奉上，又退到一旁，做了个请的手势。

在僧人眼中，姜琦一行人穿着虽然与寻常人大差不差，可其展现的气场，却大不相同，普通百姓绝对没有这种气场，对于有钱的主，价当然不一样了。

姜琦走到承香鼎前，学着其他香客的模样，将香点燃，举过头顶，拜了三拜，而后插进鼎中。

青烟袅袅升起，混入鼎中千百束香火的气味里，再也分辨不出哪一缕是他姜琦的。

“施主诚心礼佛，必有福报。”僧人又凑了上来，话锋一转，“不知施主可想为家人祈福？本寺有专门的祈福牌位，供奉于大雄宝殿佛像座前，每日有僧人诵经加持，一块牌位，一年只需三缘。”

三缘，就是三两银子。

姜琦笑了。

他算看明白了，这普惠寺从头到尾就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销金窟。进门要缘，系红绳要缘，写心愿要缘，上香要缘，祈福要缘——每一项都打着“缘”的幌子，每一项都明码标价，只不过把铜臭味的“钱”换成了听起来雅致些的“缘”罢了。

可笑的是，那些衣衫褴褛的百姓，把活命钱一文一文地投进功德箱，还以为自己在积攒功德，来世能投个好胎。殊不知，他们虔诚叩拜的佛祖，连看都没看他们一眼，反倒是那些守着功德箱的僧人，正盘算着今晚吃些什么。

“不必了。”姜琦摆了摆手，转身便走。

那僧人也不纠缠，只是在他身后双手合十，念了一声佛号，便去招呼下一个香客了。

周康明紧跟在姜琦身后，低声问道：“恩师，就这么算了？”

“算了？”姜琦脚步一顿，回头看了周康明一眼，那眼神冷得让周康明心头一跳，“我可没说算了。”

他指了指前方：“先把这普惠寺逛完，我倒要看看，这佛门净地，到底有多少‘缘’要化。”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姜琦一行人将这普惠寺里里外外逛了个遍。每过一处殿宇，都有僧人迎上来，或请香，或请灯，或请牌位，或请经书，每一个项目的价格都比前一个更高。

观音殿求子，五百文一盏灯。

药师殿祛病，八百文一炷香。

地藏殿超度，一两银子一块牌位。

普贤殿祈福，二两银子一本经书。

到了大雄宝殿，想要请明悟方丈亲自诵经加持，更是开出了五十两银子的天价。

姜琦每问一处，眼底的阴霾便浓重一分。等从大雄宝殿出来，他的脸已经黑得像锅底。

“算出来了。”姜琦站在院子里，望着来来往往的香客，声音冷得像腊月的寒风，“一个人若是把这普惠寺所有项目都走一遍，少说要花掉五十两银子。”

五十两银子什么概念？青山村一户普通人家，一年到头面朝黄土背朝天，省吃俭用，能攒下五两银子就算老天爷赏饭吃。

虽然现在在酿酒作坊上工，五十两不算难事，可不在酿酒作坊上工的百姓们呢？

而现在，这普惠寺两炷香的功夫，就能从一个人身上刮走五十两。

“可是恩师，”周康明皱着眉，“这些百姓哪有那么多钱？”

“他们有。”姜琦的目光落在一个刚投完功德箱的老汉身上。那老汉他认得，是酿酒作坊的帮工，上个月刚领了工钱。

“酿酒作坊一个月给他们三两银子，他们攒了多久，全填进这功德箱里了。”

“那不是傻吗！”王六子气得直跺脚。

“不是傻。”姜琦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苦涩，“是穷怕了，苦怕了，这辈子过不好，就指望下辈子过得好一点，这些和尚就是掐准了这一点，才敢这么肆无忌惮地敛财。”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普惠寺那金碧辉煌的殿宇，扫过殿中那鎏金的佛像，扫过檐角铜铃上反射的冷光，最后落在那块写着“普惠寺”三个大字的牌匾上。

“佛教说普度众生，你们倒好，普度的是自己的荷包。”

“走吧，去找我妹妹，姜芸。”

姜琦刚说完，就看见姜芸从不远处跑来，脸上带着几分满足的笑容，手里捧着一块小小的平安牌，上面写着“兄长安泰”四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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