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了这么一遭，雷方反倒成熟了不少。丁香李劝他把养殖园重新办起来，雷方却说：“别急，慢慢来。”

几天后，雷方去了甘州找雷东。雷东问他怎么有空来，雷方就把养殖园闹瘟疫的事儿说了。

雷东沉默了好一会儿，问他往后有什么打算。雷方说，在哪儿跌倒就在哪儿爬起来，继续办养殖园。雷东提醒他要吸取教训，把原因找出来，别再摔跟头。雷方说，他正是为了防止再摔，才专门来甘州取经的。

雷东恍然大悟：“那你一定是要我给你找个师傅吧！”

雷方说：“哥，你就是聪明，一看就知道我找你的目的。”

雷东说：“我认识一位这方面的师傅，回头让你嫂子带你去见他。这人是你嫂子同事的老公，农校畜牧系的回老师，精通兽医。”

雷方打量了一下屋里，问：“泰泰呢？嫂子还没下班？”

泰泰是雷东的儿子，原本按“东方红，太阳升”取名叫雷太，后来觉得“太”字女性色彩太重，就改成了雷泰，小名泰泰。

雷东说：“泰泰住在姥姥家。姥姥退休了，闲着没事，非要泰泰陪她。我跟娇娇说了，让她今天带泰泰回来，让你们叔侄俩好好增进增进感情。今天就在家里吃饭，我去准备准备。”

外面路灯亮起来的时候，传来了小男孩嘻嘻哈哈的笑声。不一会儿，梁娇娇牵着雷泰走进屋来。

雷方叫了声“嫂子”，又冲雷泰笑笑，叫了声“泰泰”。

梁娇娇教雷泰叫叔叔。雷泰看见雷方拄着拐杖，吓得躲到了梁娇娇身后。

梁娇娇把雷泰拽到身前，语气严厉起来，继续教他叫叔叔。

雷泰终于羞答答地叫了声“叔叔”。没过一会儿，他眨巴着眼睛问：“婶婶呢？不是有叔叔就有婶婶吗？”

天真的话逗得梁娇娇直笑。

雷方应了一声“哎”，脸上一下子红了。他想弯腰抱抱雷泰，可腿脚不方便。梁娇娇看他那样子，心里一阵发酸。

这时候雷东从厨房出来，系着围裙，倒像个厨子了。他抱起雷泰问：“叫叔叔没有？”

雷泰挣扎着说：“我不要爸爸抱，我要叔叔抱！”

雷方脸上露出尴尬。

梁娇娇赶紧接过雷泰说：“叔叔走了好远的路，累了。来，妈妈抱你去吃饭喽。”

雷泰顺手把雷东的围裙扯下来往自己身上套，还说：“姥姥说了，吃饭时要围上布兜兜，这样就不会弄脏衣服了。”

梁娇娇给他换了块围裙：“我的小祖宗，这才是你的布兜兜。那是你爸、雷主任的布兜兜。”说着，朝雷东诡秘一笑。

雷东憨憨地笑了。

雷方站在一旁，感受着小家庭的温馨，心里头说不出的舒畅。他觉得他哥太幸福了，体贴的妻子，聪明的儿子，还有……他刚才听见梁娇娇说“雷主任”，莫非哥高升了？

还真是。前不久，雷东因为工作出色，被提拔为市政府办副主任，成了市政府大院里最年轻的副处级领导。这可是天大的好事。

晚饭后，梁娇娇带着儿子回娘家了。雷东陪雷方来到甘州公园。兄弟俩在池塘边的亭子里坐下，聊起了父母，聊起了小时候，聊起了红星村、雷家庄，聊起了读书的日子，聊起了大丫山庄园……聊过去，聊将来，聊理想，聊现实。最后说到婶娘，两个人都沉默了。

公园里没有城市的喧嚣，虫鸣鸟叫，带着泥土味的风，反倒让人有种回到乡下的感觉。

雷东长叹一声，打破了沉默：“我最心疼的是婶娘。没有自己的孩子，含辛茹苦把咱们仨拉扯大。我常想，婶娘到底图什么？咱们不是她亲生的，跟她没有任何血缘关系，她完全可以不管咱们，她没有这份责任，更没有这个义务。可她硬是扛起了这份责任、担起了这个义务。这是何等的伟大啊！”

雷方嘤嘤地哭了。是啊，如果没有婶娘，他相信自己一定活不下去。他的命，他的一切，都是婶娘给的。为了婶娘，他必须站起来、强起来。他抹掉眼泪，说：“哥，婶娘为咱们付出的太多了。她虽然不是咱们的亲娘，可实际上，她就是咱们的亲娘。”

雷东也被触动了，眼前像放电影一样，一幕幕闪过婶娘的身影。情到深处，他也忍不住哭了。

雷方安慰他说：“哥，你就安心工作吧，别太牵挂婶娘。我一定代表你和妹妹，把婶娘照顾好。”

兄弟俩紧紧抱在一起。

第二天，梁娇娇带雷方去了市农校，找到了回老师。回老师很热情，收下了雷方这个徒弟。接下来，雷方跟回老师学了一个月的理论，又到回老师挂点服务的、全市规模最大的丰裕养殖场实习了半个月。

带着理论和实践的本事，雷方回到大丫山庄园，把自己的二次创业计划告诉了丁香李。丁香李二话没说就支持了，还告诉雷方，二次创业的钱她已经准备好了。说着，把一本崭新的存折递给了雷方。

雷方翻开存折，一看数目就明白了，这是叔爹雷援朝的赔命钱。这是一条命的钱啊，他怎么敢用？万一又赔了，那是对生命的亵渎。他把存折合上，递还给丁香李：“婶娘，这钱不能用。这是叔爹的命。”

丁香李不接，说：“这钱本来就是雷家的。把钱交给雷家的后代，是它最好的归宿；让雷家人用它来创业，是它最好的价值体现。”

雷方说：“婶娘，这是你的养老钱，我无权动用。”

丁香李说：“方方，你说句实话，婶娘用得着这笔钱养老吗？你们仨兄妹，就是我最好的养老钱。”

雷方被问住了。是啊，丁香李对仨兄妹的付出，难道还换不来老年的衣食无忧？

话说到这份上，雷方再不收，那就是伤婶娘的心了。他把存折收起来，朝丁香李深深鞠了一躬：“谢谢婶娘！我保证，三年后这笔钱连本带息放回存折。”

丁香李点点头，没说什么。她淡定的表情，正是对雷方最大的信任。

大丫山庄园沉寂了一段时间后，又开始焕发生机了。在家待了几个月的雷大妞又被雷方请回了养殖园。雷大妞本以为雷方不会再要她了，会永远把她排除在庄园之外，没想到雷方竟让丁香李亲自上门来请她。她感动得不行，回到养殖园上班后，开始琢磨上次瘟疫的原因。一开始她总结了三点：一是鸟类传播，二是饲养管理不当，三是没打疫苗。可后来她越想越觉得不对劲——这里头有猫腻。她甚至大胆地猜想，是有人往养殖园里放了病禽。可谁会干这种事呢？平时园子里不让外人进，能进来的也就村委会那几位干部，他们不会干这种事吧？

有一次，雷方来园子里察看，雷大妞就把自己的怀疑跟他说了。这跟雷方心里想的不谋而合。雷方一开始就觉得事情蹊跷，怀疑有人搞鬼，可苦于没有证据，只好憋在心里不敢说。听雷大妞这么一说，他还以为她手里有证据，心头一喜，问道：“知道是谁干的吗？”

雷大妞摇摇头。可她又说，养殖园很长时间只进过她、二狗和麻铁锤……

雷方抬手打断她：“谢谢大妞姑，我知道了。”

雷大妞闭了嘴，可她弄不明白，雷方到底知道了什么？

当天晚上，雷方把怀疑养殖园瘟疫是有人下黑手的事告诉了丁香李。

丁香李问有什么证据。

雷方说，很可能跟二狗、麻铁锤有关。

丁香李怎么也不信会跟这两人有关，可她一时又说不出不信的理由。她没吭声，只是皱着眉头，若有所思地看着雷方。

沉默了好一会儿，丁香李说：“方方，从现在开始，你别再提这事了。交给我，我来处理。”

雷方望着丁香李说：“谢谢婶娘。我也是这个意思。”

丁香李把二狗和麻铁锤放在一起比了比，最后排除了二狗，把疑点落在了麻铁锤身上。理由有三：一是二狗是雷家人，从小疼爱雷方，两家关系不错；二是麻铁锤虽然深爱丁香李，但不太待见雷方；三是雷家和麻铁锤是在不打不相识中认识的，这种关系里，什么都有可能发生。

当然，这只是分析，分析出来的结果不一定跟事实对得上。要找真相，丁香李觉得雷大妞是关键人物。

丁香李和雷大妞交往不算深，但两个人有不少相似的地方，厚道、善良、本分、勤快。

有一次，丁香李问雷大妞：“如果把园子外面的鸡带到园子里来，你能看出来吗？”

雷大妞眨巴着眼睛想了想，慢慢地说：“应该能吧。起码有几点不同：一是不合群，怕生；二是不争食；三是可能会被别的鸡欺负。”

丁香李说：“那你发现过这种鸡没有？我是说上次瘟疫之前，好好想想。”

雷大妞陷入了回忆。丁香李在旁边不时提醒她。

“有了！”雷大妞突然从沉思中醒过来，看着丁香李说，“我想起来了。有一次二狗提了个塑料袋进来，我问他袋子里装的什么，他说是麻铁锤的袋子，我也就没在意了。下班的时候，麻铁锤果然来把袋子拿走了。”

丁香李心里一动，问题很可能就出在那个袋子上。她问：“发现什么异常没有？”

雷大妞说：“当时我和二狗出了园子，铁锤自己进去拿袋子。不过我发现他在园子里待了好一会儿，还是二狗催他，他才急急忙忙出来的。”

丁香李问：“你知道袋子里装的什么吗？”

雷大妞摇头。

丁香李又问：“二狗知道吗？”

雷大妞又摇头，说：“我去问问二狗？”

丁香李说：“这事到此为止。你别跟二狗、麻铁锤说我在调查瘟疫的事。”

雷大妞点点头。

丁香李断定，瘟疫一定跟袋子里装的东西有关。只要查清楚那东西是什么，原因就水落石出了。可怎么查呢？丁香李正犯愁的时候，二狗找上门来了，说有重要事情要告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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