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园的产品在县城卖得越来越火，雷方托同学的关系在城里租了个店面。说是租，其实是白用的——这店面是县供销社的，供销社主任常有事求雷东，看在雷东的面子上，把租金给免了。不过丁香李也没亏待人家，隔三差五送些蔬菜鸡肉过去。

丁香李干脆在城里的店住下了。供销社主任见店里住人不方便，就在职工宿舍给她找了间带小厨房的房间，既能住又能做饭。条件好了，丁香李就把上高三的雷红接过来跟自己一起吃住，好保证孩子的营养，免得影响学习。

雷红争气。那年高考，她一举拿下了土城县的理科状元，甘州市理科第一名，全省第七名。这不光轰动了土城，连甘州都震动了。她顺顺当当被北京大学录取了。

刚提拔为甘州市人民政府市长的梁市长第一时间给丁香李和雷红发来贺电，表示热烈祝贺！

土城县四套班子的领导、县教育局领导、县一中领导……都亲自到雷家庄来慰问祝贺！

雷东和梁娇娇也带着刚满周岁的儿子专门回来，给雷红办升学庆典。

庆典在雷氏祠堂隆重举行。该来的不该来的领导都来了——不少人是冲着雷东的权势来的；十几年不来往的亲戚朋友，这回一个不落全来了。不得不说，这人啊，现实得很。雷东本来说要精简着办，可到后来根本收不住了。来者都是客，总不能往外赶吧？只好临时加桌加菜，精简精办硬是办成了大操大办。

红星村有喝酒送礼的风俗，不过送礼不送钱，送的是东西。像升学宴，一般送鸡蛋，寓意一生圆圆满满、远走高飞。谁也没想到，庆典结束后收的鸡蛋，整整装了五十大筐。

鸡蛋有保鲜期，这么多怎么处理？

雷红的意见是拿到雷方的门市部卖了。

雷方不同意，怕影响庄园产品的品质。他的意见是做成咸蛋，送人或者卖。

雷东的意见是回送给亲戚朋友邻里。

丁香李赞成雷东的主意，但她提出要煮熟了送红蛋，那样喜庆。

想不到这做法得到了红星村全村人的认可，后来大家纷纷效仿。打那以后，红星村多了条不成文的规矩——不管谁家办喜事，酒席后都要回送客人红蛋，叫做“回喜”。

可上帝不会永远偏爱一个家，也不会永远亏欠一个家。雷家仨兄妹太出挑了，引来了不少羡慕甚至嫉妒的目光。而这羡慕嫉妒带来的祸害，正一步一步向庄园逼近。

那天一大早，雷大妞来上班。一进养殖园，她就惊叫起来：“方方！不好了！出大事了！”

不一会儿，她又从养殖园跑出来，脸都吓成猪肝色了，手脚直哆嗦。

雷方问她怎么了？

她指着养殖园，结结巴巴地说：“鸡、鸡、鸡……”

雷方又问鸡怎么了？他忽然觉得不妙，顾不上穿假肢，拄着拐杖跌跌撞撞进了养殖园。

一看见眼前的景象，雷方傻眼了——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好些鸡鸭，没倒下的也蹲在地上，奄奄一息。

不好！家禽发病了，而且很可能是要命的瘟疫。当时老百姓管这叫“发瘟”，就是后来的禽流感。

雷方叫雷大妞马上去雷家庄，把情况报告给雷小虎。

雷小虎很快就带着二狗、程艳艳、麻铁锤赶到了大丫山庄园。看见家禽死的死、蔫的蔫，雷小虎立刻让麻铁锤去镇里、县里请畜牧兽医来。

麻铁锤回来的时候，不光带回了兽医，还用摩托车把丁香李从城里接了回来。

丁香李在大集体时就偷偷摸摸养鸡，几十年了，积累了一套处理鸡瘟的法子——隔离法。在她的指导下，两千多只家禽按无症状、轻症、重症三类隔离开来。兽医则根据情况分别治疗和预防。

本以为无症状的家禽能保住，可到了第三天，已经染病的家禽纷纷倒下，原来无症状的也开始发病，跟着也倒下了。到最后，两千多只家禽只剩下一百多只。禽肉禽蛋是庄园的主打产品，这下子没了货源，庄园一下子就瘫了。雷方几年的心血全白费了，这打击是致命的。

养殖园跟外界的隔离一直是雷方亲自管的，平时外人进不来，人和物要进去都得严格消毒。按理说病菌是进不来的，那瘟疫是怎么发生的呢？雷方仔细问了雷大妞，也没发现什么破绽。可找不出原因，就算再投钱，也还会发生第二次、第三次，甚至更多次瘟疫。

雷方受了打击，开始背着丁香李一步步颓废堕落。他偷偷喝闷酒，每回都喝醉。一次又一次，拿酒精来麻醉心里的伤痛。有一回被丁香李发现了，本以为她会大发雷霆，可她没发火，反倒像亲娘一样温暖、仁慈、关心、爱护地安慰他，给他力量，给他信心，给他重新站起来的勇气。

雷方被丁香李感动了，扑在她怀里嚎啕大哭。

几天后，雷方瞒着丁香李去了一趟雷解放和雷援朝的坟地。回到家，留下一封信，就离开了大丫山庄园。

下午，丁香李从县城回来，看见了八仙桌上的信。信写得很长，可最后一句话让她彻底崩溃了：

“婶娘，谢谢您二十年来对我无微不至的爱。今生无法报答您，来世一定报答！婶娘，方方不在的日子，您一定要照顾好自己！雷方就此绝笔。”

丁香李把信揣进兜里，泪水哗地涌了出来，哽咽着大喊：“方方！方方——”

只有对面山谷里传来长长的回音。

雷方有危险！丁香李骑上自行车，双脚拼命蹬，车在沙石路上飞跑。

丁香李找到村委会，正好雷小虎、二狗、程艳艳、麻铁锤都在。见丁香李脸色不对，雷小虎问出啥事了。

丁香李“嗯嗯”了两声，从兜里掏出雷方留下的信递给雷小虎。

雷小虎看到最后，脸色变了，责怪道：“这小子，遇这么点事就想不开，不经扛啊！”他立刻吩咐二狗，赶紧召集雷家庄所有成年劳力，在红星村范围内找雷方。凭他对雷方的了解，雷方肯定没走出红星村。他又让程艳艳和麻铁锤调动麻家庄、程家庄、丁家庄、佘家庄所有能调动的力量，一起帮着找。最后他转头问丁香李，“嫂子，我做个假设——要是你，你会去哪儿？”

丁香李说：“红星水库。”

雷小虎点点头：“跟我想的一样。嫂子，咱们这就去红星水库！”

红星水库离村委会大约三里路，离大丫山庄园大约两里路，中间都是田埂和山路，只能走路，还得小心着点，不然能摔个仰面朝天。

雷小虎带着丁香李抄近路赶到了红星水库。

果然，在水库的堤坝上，雷方面朝碧波荡漾的湖水，一动不动地站着。

丁香李吓得魂都没了，跌跌撞撞往雷方那边跑，边跑边喊：“方方！你别干傻事！你千万别干傻事！你还有婶娘呢！”

雷方也哭了，哭得撕心裂肺。他心里该有多苦、有多痛啊！小时候没了爹娘，长大了又遭车祸成了残疾，如今创业又赔得精光。短短二十年，经历了这么多人生的大劫难——苍天不怜，命运不公啊！

雷小虎想冲上去，把他从堤坝边拉到中间去。可雷方发现了，不让他靠近，威胁说再靠近他就跳下去。吓得雷小虎赶紧停住脚步。

雷小虎开始劝雷方，雷方的情绪慢慢稳了一些。

可谁也没想到，丁香李自己站到了堤坝边上，面朝水库，做出要往下跳的姿势。

雷小虎知道她这是在吓唬雷方，可还是惊叫起来：“嫂子！你这是要干什么？”

丁香李哭着说：“方方不是要跳吗？我陪他一起跳，一起去见他爹，告诉他爹，我不是个好婶娘，我没保护好他，我请罪来了……”说着，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

也许是丁香李的话戳到了雷方的心坎上，他嗷嗷叫着，一瘸一拐扑向丁香李，拦腰抱住了她。

两个人抱在一起，哭在一起。

哭声中，雷方断断续续地说：“婶娘……方方对不住你……方方没给你争气……方方没用……是个废物……活着就是累赘……没有价值……”

他的话里，满满都是自责。

丁香李静静地听着，眼泪像决了堤的洪水一样往下淌。她心里头翻江倒海——有心疼，有无奈，还有说不出的酸楚。

这一刻，整个世界好像都凝固了。

丁香李嘴唇哆嗦着，哽咽道：“方方，事儿已经发生了，没法挽回。坚强面对，东山再起，才是正路。一次跌倒，不代表一辈子都站不起来。爬起来，继续往前走，婶娘相信你一定能行！”

这话像一把利剑，一下子刺破了那悲伤的气氛。

雷方哭得说不出话，朝丁香李跪下，忏悔自己差点犯下的错。

丁香李和雷小虎一起把雷方拽了起来。

这时候，找雷方的村民们也陆续聚到了堤坝上。看见雷方好好的，大伙儿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

程艳艳从人群里走出来，二狗和麻铁锤一左一右跟着，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似的，悠哉悠哉走到雷方面前。

程艳艳故作认真地说：“方方，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你二十岁生日。你婶娘在县城给你定了生日宴会，时间马上就到了。我们到处找你，总算找着了。现在赶紧进城，去参加你的生日宴会。”说着，朝丁香李使了个眼色。

丁香李心领神会，立刻像变了个人似的，唱起了《祝你生日快乐》。先是她一个人唱，渐渐的，几个人、十几个人、全场的人都跟着唱起来。歌声汇成一股巨大的声浪，在天地山水间回荡。

雷小虎、二狗、麻铁锤和村民们簇拥着雷方，一步步离开了红星水库。

丁香李凑近程艳艳，小声说：“谢谢你，还记着方方的生日。他这一闹，我都把他生日给忘了。”

程艳艳说：“一个月前你就托小虎策划好了方方的生日宴会。”


　　(https://www.635book.com/dzs/69470/50148816.html)


1秒记住零零电子书：www.635book.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635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