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途汽车在省城长途汽车站停下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李秀芝跳下车，拎着帆布包就往站外走。

盛裕跟在后面，步子比她慢一些，但没有叫她等。

三楼，309。

走廊很长，白色的墙壁，白色的门，白色的日光灯，晃得人眼睛发花。

门虚掩着，里面很安静。

李秀芝深吸一口气，推开门，病房不大，两张床，靠窗的那张空着，靠门的那张床上躺着一个人。

顾北川闭着眼睛躺在那里，脸色比平时白了很多，嘴唇干裂起皮，额角贴着一块纱布，右肩到胸口缠着厚厚的绷带。，军装换成了蓝白条纹的病号服，领口松松垮垮的，露出锁骨和一小截绷带边缘。

李秀芝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脸，不觉红了眼圈，“他什么时候能醒？”

“医生说不一定，伤得不轻，子弹擦着脊椎过去的，差一点就瘫了，不过命大，手术很成功，应该没什么大碍，就看什么时候能醒过来。”身后的护士换完点滴瓶，端着托盘出去了，顺手把门带上。

李秀芝下意识攥紧了自己的手，根本不敢想那时发生了什么事儿。

她坐在床边，看了很久。

顾北川的睫毛很长，闭着眼睛的时候，在眼下落了一片扇形的阴影。

“顾北川，你快点醒过来……”

床上的人没有反应。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被轻轻推开了。

盛裕端着一碗粥走进来，放在床头柜上，“吃点东西吧，你从早上到现在没吃东西，这么下去身体受不了的。”

“不饿。”李秀芝睁开眼睛，看着那碗粥，摇了摇头。

“不饿也得吃。”盛裕把碗往她面前推了推，“你要是倒下了，谁照顾他？你妈和招娣还在家里等你。”

李秀芝沉默了片刻，端起碗，喝了一口。

粥是温的，米粒已经煮得开花，入口即化。

她喝了两口，放下碗。

盛裕看了她一眼，斟酌了一下措辞，开口，“秀芝同志，你跟顾同志认识多久了？”

李秀芝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没多久，半年。”

“那也不短了。”盛裕的声音里带着一点她没察觉到的涩意。

李秀芝没接话。

盛裕看着她的侧脸，犹豫了一下，又问了一句，“那你对他是什么想法？”

李秀芝的手指顿了一下，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

顾北川是军人，家在永固村，部队在省城。

她妈和招娣好不容易脱离了永固村那个火坑，她不想再让她们跟那个地方扯上任何关系。

可顾北川呢？他叔公是永固村的老村长，他从小在永固村长大，他的根在那里。

她要是跟他在一起，就永远都摆脱不了永固村。

李建广会找麻烦，蒋红梅会来找事，还有那些看她不顺眼的人，会一个接一个的冒出来。

她不怕这些人，但她不想让妈和招娣再受那些罪。

“我不知道。”她的声音闷闷的。

盛裕沉默了片刻，“秀芝同志，有些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但你这么拖着，对谁都不好。”

“顾同志对你，是认真的，一个男人能为了你的事跑那么多趟，能在你出事的时候第一时间赶到，这不是随便说说的，但你呢？你因为永固村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就不敢往前走一步？你怕你妈和招娣再受牵连，我理解，可你想过没有，顾同志是军人，他要是真想跟你在一起，不会让你一个人扛那些事，他要是连这点担当都没有，你也不至于在这儿守着了。”

盛裕顿了顿，看了她一眼，又移开视线。

“再说了……天底下也不是只有他一个男人，你要是觉得跟他在一起太累，太麻烦，也可以试试别人。”

李秀芝脑子里乱成一团。

她不是没想过。

可每次想到“别人”这两个字，脑子里冒出来的都是顾北川的脸。

“盛同志，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可是……”

话不过才说到一半，她的手便突然被人握住了。

她瞳孔皱缩，下意识回头，正好看到顾北川睁开的眼睛，嘴唇止不住的颤抖，却是说不出话来。

“顾同志，你醒了，我去叫医生。”盛裕率先站起来出门去。

病房里安静下来。

李秀芝坐在床边，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心跳得很快。

她想把手抽回来，又怕扰到他。

不抽回来，又觉得这个姿势太暧昧了。

孤男寡女，手拉着手，像什么样子？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动。

算了，他刚醒，就当是让他安心了。

医生来了一趟，量了体温，测了血压，翻了翻眼皮，又问了几个问题。

顾北川一一回答，声音虽然哑，但条理清楚，意识完全清醒。

“恢复得不错。”医生在本子上记了几笔，合上病历，“伤口不要沾水，按时换药，这几天先吃流食，过两天再看情况。”

“谢谢医生。”

李秀芝把医生送出病房，关上门，转过身，顾北川正看着她。

那目光不闪不避，直直的落在她脸上，像是要把她看穿似的。

李秀芝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走到床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你看什么？”

“看你。”顾北川的声音还是沙哑的，但比刚才有力了一些，“瘦了。”

李秀芝的手顿了一下，“哪有，才两天。”

“两天也能瘦。”

李秀芝张了张嘴，想反驳，又觉得跟一个刚醒过来的伤员斗嘴太不像话，把话咽了回去。

“你饿不饿？盛同志刚才端了粥来，还温着。”

“不饿。”

“那渴不渴？我给你倒水。”

“不渴。”

“那你……”

“秀芝，你能不能给我擦擦身上？”顾北川打断她，面上还带着几分窘迫，“我前几天都在忙，实在顾不上，现在身上又潮又痒……你要是不方便，让盛同志来也行。”

听到这话，李秀芝不由自主的咽了口唾沫，脑海里浮现出顾北川光着上半身的画面。

宽肩窄腰，肌肉线条流畅，从胸口一路延伸到小腹……

停！

她在心里喊了一声，把那幅画面强行从脑子里删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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