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几天，她带着王桂芬熟悉周围的街道，去供销社买菜，去粮店买米，去百货大楼看布料。

王桂芬不识字，一开始连路都记不住，走了好几遍还是拐错弯。

李秀芝不厌其烦地带她走，一遍又一遍，直到她能把从家到供销社的路背下来。

“妈，你别急，慢慢来。”

“我不急。”王桂芬嘴上说不急，手里却拿着一个小本子，用她自己才能看懂的符号记着路，“这里拐弯，这里直走，这里有个供销社。”

招娣比王桂芬适应得快，没几天就和胡同里的小孩混熟了，每天天一亮就跑出去，天黑才回来，身上总是脏兮兮的，脸上的笑容却一次比一次多。

李秀芝没有急着把店开起来，而是先做市场调研，毕竟磨刀不误砍柴工。

她花了一个星期，把城南的所有裁缝铺都走了个遍，取其精华，去其糟粕。

一个星期之后她得出结论：省城的成衣市场比县城要大得多，但款式方面比她在团购群看到的外贸尾单落后了至少五年。

这是一片蓝海，她仿佛已经看见钱在跟她招手了。

方向找好了她就跟王桂芬商量：“妈，我觉得咱们可以在城南开个裁缝铺，专门做女装，只要款式新颖一些，就不愁没生意。”

王桂芬正在缝一件新衣裳，听了她的话，停下了手中的活计，“开店？要不少钱吧？”

“钱的事你别操心，我有。”李秀芝在她旁边坐下来，“妈，你做衣裳的手艺已经不比玉珍姐差了，我相信你。”

“行，你说开那就开。”

铺子的位置是李秀芝精心挑选的，最关键的是不用拐弯，这样就不用担心王桂芬会迷路了，铺面不大，只有一进，从外直接能看到最里面。

李秀芝花了一百块租下了一年，又花了五十块简单装修了一下。

开业那天，王桂芬站在门口，看着那块招牌，半晌没有动弹。

“妈？怎么不进去？”李秀芝走出来接她。

王桂芬吸了吸鼻子，“我就是这辈子从来没想过，会有一间用自己的名字命名的铺子，我想多看看。”

“里头更好看，”李秀芝一把挽住她的胳膊，“走，进去看看。”

铺子里摆着两架缝纫机，一台是李秀芝从团购群买的飞人牌，另一台是顾北川从部队借来的旧机器，说是旧机器，但保养得很好，跟新的也差不了多少。

墙上挂着几件做好的成衣样品，有女式翻领外套，对襟盘扣短褂，还有改良版中山装，款式新颖。

而事情的发展果然跟李秀芝预料的一样，头一个进店的是一对母女，女儿二十出头，穿着列宁装，一头短发，很是干练。

她一眼就看中了那件枣红色的翻领外套，“妈，这件好看。”

“看着好看不叫好看，得穿上试试，”母亲看了看价签，有些犹豫，“十五块，有点贵。”

“同志，这件外套的料子是纯棉灯芯绒，料子好得很，上身特别舒服，另外您再看看这针脚这锁边，百货大楼同品质的要二十块往上。”李秀芝从墙上取下外套，递过去，“您可以试试，不合适不要钱。”

那姑娘穿上外套，在镜子前转了一圈，收腰的设计把她的身材衬得玲珑有致，她很是满意。

“妈，好看吗？”姑娘穿着外套转了个圈。

“好看，真好看。”

“买了，就它了。”

省城里的人不像村里人，不爱讲价，十五块直接成交，后来又陆陆续续成交了几单，刚开业第一天就把一年的租金挣了出来，王桂芬简直不敢相信，翻来覆去地数了好几遍。

铺子的生意逐渐走上正轨，生意场得意的同时，情场方面也赢来了突破。

顾北川早就提交了结婚申请，但一直想等着李秀芝开口，想等她准备好。

但直到结婚申请下来了，瞒不住了，他也没等到。

“秀芝，咱们结婚吧。”他不想再等了，当天晚上就回家问道。

李秀芝怔了一下，“你说什么？”

“我一直在等你准备好，就算你不同意也没关系，我只是想告诉你，我已经准备好了。”

“我愿意。”

婚礼定在腊月十八，是个好日子。

顾北川说简单办，不请太多人，就部队的几个战友和王桂芬，招娣就行。

李秀芝没什么意见，她不喜欢热闹，也不想让王桂芬太操劳。

婚礼那天，天还没亮，王桂芬就把李秀芝从被窝里拽起来。

“秀芝，快起来，我给你梳头。”

“妈，天还没亮呢。”李秀芝往窗外看了一眼又躺了下去。

“新娘子要早起，这是规矩。”王桂芬又把她拽起来，拿起梳子，一下一下地给她梳头，“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子孙满堂。”

梳着梳着，王桂芬的眼泪掉下来了，落在李秀芝的头发上。

李秀芝从镜子里看见，转过身，握住她的手，“妈，你怎么又哭了？”

“我高兴。”王桂芬吸了吸鼻子，用手背擦了一把脸，“我闺女要出嫁了，我高兴。”

招娣穿着新衣裳跑进来，手里举着一朵小红花，“姐姐！我给你戴花！”

她把小红花别在李秀芝的头发上，退后两步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好看！姐姐是最好看的新娘子！”

李秀芝被她逗笑了，弯腰把她抱起来，“等招娣长大了，也会当新娘子的。”

“我不要当新娘子，我要当医生！”招娣挺了挺小胸脯，“我要给人看病！”

“好，招娣想当什么就当什么。”

婚礼在部队的食堂举行，简单却不失热闹。

顾北川的几个战友都来了，刘大壮是伴郎，笑得合不拢嘴。

“排长，你可算结婚了！我还以为你要打一辈子光棍呢！”

顾北川白了他一眼，没说话。

刘大壮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贫了。

周干事也来了，代表部队给新人送了一份贺礼，“顾北川同志，李秀芝同志，祝你们新婚快乐，白头偕老。”

“谢谢周干事。”

盛裕没有来，但他托人捎来了一封信，里面只有两行字：

“秀芝同志，新婚快乐。麦苗活了，开春返青了，长势很好，产量应该不低，收成了我给你寄到省城去。”

李秀芝看着那两行字，鼻子一酸。

顾北川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信，张张嘴没说什么，只是揽住她的肩膀，轻轻拍了拍，“他会遇到更好的人的。”

“他值得。”李秀芝点点头。

当夜，一家人说说笑笑的围坐在桌前，这就是她想要的，这就是她拼命在守护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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