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婶，这些日子多谢你了。”王桂芬的眼眶红了，说到最后都有几分哽咽了。

“谢啥，都是乡里乡亲的。”刘婶也抹了一把眼泪，又去看李秀芝，“秀芝，到了省城好好的，顾同志是个好男人，你跟着他，肯定错不了。”

李秀芝点了点头，“刘婶您多保重身子，有空我就回来看你。”

话音刚落，赵玉珍带着两个孩子也来了，手里拎着一包做好的衣裳，直接就塞到了李秀芝手中，“秀芝，这是我赶出来的几件，你带到省城去卖，卖了钱给我寄回来就行。”

“玉珍姐，你放心，到了省城我安顿好了，只要卖出去就把钱给你寄来。”

“不着急，不着急，你先安顿好。”赵玉珍摆了摆手，眼圈也红了。

老村长拄着拐杖站在人群后面，没有说话，只是注视着顾北川，点了点头。

顾北川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叔公，您多保重。”

“北川，到了省城好好干，别给咱们永固村丢人。”老村长的声音沙哑，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后面一句话咬字咬得很重，“秀芝那丫头不错，你好好待她。”

“我知道，叔公您放心吧。”顾北川握拳捶了捶自己的胸口。

老村长欣慰地笑了笑，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才走出去几步，他又停下来拄了拄手中的拐杖，头都没回闷闷地开口，“不管能不能混出个名堂来，都要回来看看”

“会的。”

卡车发动起来，引擎的声音在晨风里格外响。

李秀芝坐在车厢里，看着后视镜里永固村的房子一点一点变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点，彻底消失在视野里。

招娣趴在她怀里，小手紧紧攥着她的衣角，“姐姐，省城离得远吗？”

“不远。”

“那以后还能回来吗？”

“能，想回来就回来。”

招娣点了点头，把脸埋进她怀里，没再说话。

王桂芬坐在旁边，低着头，看着手里那个破旧的包袱，眼泪一滴一滴落在上面，泅湿了一大片。

李秀芝握住她的手，“妈，别哭了，咱们是去开始新生活，又不是以后都不回来了。”

“我知道。”王桂芬抬起头，用手背擦了一把脸，“我就是舍不得。”

“舍不得什么？”

“舍不得你刘婶，舍不得玉珍，舍不得，唉。”她叹了口气，没把话说完。

李秀芝知道她想说什么，舍不得那个她住了八年，挨了八年打的地方。

在一个环境下待久了，人是会习惯的，哪怕是苦日子，过久了，也会有感情。

但她不想让王桂芬再留在那里了，伸手把她往自己怀里抱了抱，“妈，省城会更好的。”

王桂芬点了点头，把包袱抱紧了些。

大。

这是到省城之后，王桂芬脑子里就只剩这一个字了。

街上来往的卡车比他们这辆大多了，周围的房子也很漂亮，窗户清一色都大大的，国营商店门口排着长队，人们穿着蓝灰色的制服，来去匆匆。

顾北川找的房子在城南一条胡同里，到附近之后嘈杂的声音就小了不少，推开院门，是一个不大的院子，铺着青砖，墙角有一棵枣树，枝丫光秃秃的，伸向灰蒙蒙的天空。

正房两间，东边是卧室，西边是灶房，院子东侧还有一间小屋，堆着些杂物。

王桂芬站在院子里，环顾四周，眼圈又红了。

“妈，怎么了？”李秀芝走过去揽过她的肩头

“没什么。”王桂芬吸了吸鼻子，“就是觉得跟做梦一样，觉得有些不真实。”

“怎么会不真实呢妈，你踩踩，你再摸摸，这以后就是咱们的家了。”李秀芝领着王桂芬四处看了看，“你看招娣，适应得多快。”

招娣早就从车上跳下来，在院子里跑来跑去，像一只出了笼的小鸟一般，“姐姐！这里好大！还有树！这是枣树还是杏树，会结枣么？”

“杏树结杏，这是枣树，当然会结枣，到时候你来摘。”李秀芝笑呵呵地应道。

“那我要摘一百个！”招娣在原地手舞足蹈，

“行。”

顾北川正在卸行李，等把最后一个包袱从车上搬下来，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走过来喘着粗气道，“房子简陋了点，先住着，等以后……”

“已经很好了。”李秀芝打断他，看着他额角的汗珠，掏出帕子替他擦了擦，“你伤还没好利索，别搬重东西。”

“不重，这能有多重？”顾北川提了提手中的包袱不以为然地开口，但李秀芝分明看到他疼得龇牙咧嘴，不过她没拆穿他，只是直接把包袱接了过来。

一入手她就掂出来了，这包袱少说有二十斤，如今他右肩还不能完全用力，只能靠左手和身体撑着，怎么可能不重？

“去歇着，我来。”李秀芝把他伸过来的手又打了下去。

顾北川抓住一角没松手，李秀芝也毫不相让，她俩一人拎着包袱的一角，站在院子里，谁也不肯撒手。

招娣从旁边跑过来，仰着脸看他们，忽然冒出一句，“大哥哥，你什么时候娶我姐姐呀？”

空气安静了一瞬。

李秀芝的脸一下子红了，手一松，包袱差点掉在地上。

顾北川眼疾手快稳稳地接住了，摸了摸招娣的头，嘴角弯了一下，“快了。”

李秀芝瞪大眼睛看着他，“你说什么？”

顾北川没回答，拎着包袱进了屋。

李秀芝站在原地，心跳快得像打鼓。

他刚才说快了，快了是什么意思？是他已经在考虑了？还是他已经决定了？

“姐姐，你的脸好红。”招娣目送顾北川进了屋，又仰着脸看李秀芝，眼睛亮晶晶的。

“没有。”李秀芝别过脸去。

“有的！比妈妈的红头绳还红！”招娣又跑到她的眼前。

李秀芝蹲下来，捏了捏她的脸，“招娣，以后这种话，不许乱说。”

“为什么？大哥哥不是要娶你吗？”

“谁说的？”

“大哥哥自己说的呀，他说快了，姐姐不是也听到了吗？”

李秀芝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只能一把把招娣抱了起来进屋去了。

搬到省城后，日子比李秀芝预想的要忙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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