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关上电脑，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这步棋，她两年前就落下了。

不是因为她未卜先知，而是因为她从小看着这个男人，太了解他了。

陈立冬这个人，年轻时候有把子力气，能吃苦，所以胡丽丽嫁了他。后来日子好过了，他那点能耐不够用了，虚荣心倒是水涨船高。胡丽丽的饭店越做越好，他面子上过不去，背地里不知道跟人说了多少次“都是老子给她的本钱”。

事实上，开饭店的启动资金是胡丽丽找娘家借的，每一分都有借条。

苏念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明天还有硬仗要打。

陈立冬的回归攻势来得猛烈。

第一天，买菜做饭洗碗拖地，一条龙服务。

第二天，捧着一束花站在饭店门口等胡丽丽下班，当着店员的面说“老婆辛苦了”。

第三天，在朋友圈发了一张两个人的旧合照，配文：老婆，谢谢你这些年的付出。

苏念看到这条朋友圈的时候正在喝水，差点呛着。

“这是什么路数？中年男人的霸道总裁文学吗？”她把手机递给旁边的闺蜜林小鱼看。

林小鱼看完，表情一言难尽：“你这后爸是不是在网上搜了'如何挽回老婆'？”

“可能搜的是'如何保住财产'。”

陈立冬的表演持续了整整一周。

效果怎么样呢？

说实话，有那么一两个瞬间，胡丽丽动摇过。

二十年的婚姻，像是长在骨头上的锈，刮都刮不干净。陈立冬年轻的时候确实对她好过，冬天骑摩托车去市里给她买她爱吃的糖炒栗子，来回六十公里，手冻得跟胡萝卜一样。

胡丽丽不是铁打的人。

但苏念是。

“妈，你看看这个。”

苏念把一段录音放给胡丽丽听。

录音里是陈立冬和他姐陈玉梅的通话。声音不算清楚，但每个字都听得见。

“……我先稳住她，把离婚的事拖过去。等过了这阵风头，该怎么过怎么过。”

“那刘琳那边呢？”

“先晾着呗，又不是非得现在见。”

“你悠着点啊，别让你那个继女发现了。”

“她一个小丫头片子，能翻出什么浪？”

录音到此为止。

胡丽丽坐在那里，嘴唇抿成一条线。

半晌，她站起来，去厨房把陈立冬中午送来的排骨汤倒进了下水道。

苏念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没拦。

排骨汤倒完了，胡丽丽把锅洗了，擦干，放回架子上。

“他什么时候走？”胡丽丽问。

“你让他走，他就走。”

“那我现在就打电话。”

胡丽丽拿起手机，拨了陈立冬的号。接通之后就说了一句话：“陈立冬，你别演了，我跟你姐那通电话我听见了。你今天把你东西收走，钥匙留下。”

电话那头沉了几秒钟，然后陈立冬的声音变了味儿。

“谁给你录的音？苏念那个死丫头是不是？胡丽丽我告诉你，你让外人插手咱家的事，你不觉得过分吗？”

“她是我女儿。”

“她是你前夫的女儿！跟我有什么关系？她就是看我不顺眼，从小就看我不顺眼！你也不管管她——”

胡丽丽挂了电话。

苏念靠在门框上，两手抱在胸前：“他骂我了？”

“嗯。”

“意料之中。这种时候不骂我骂谁？总不能骂他自己吧。”

胡丽丽看着她，眼睛有点红：“念念，你受委屈了。”

苏念走过去，从冰箱里拿了瓶酸奶递给她：“喝这个，别喝排骨汤了，油太大。”

陈立冬搬走东西的当天晚上，打了四十多个电话。

胡丽丽全按掉了。

凌晨一点，陈立冬发来一条长消息，洋洋洒洒八百字，中心思想就一个——苏念这个人居心不良，在挑拨他们夫妻关系。

胡丽丽没回。

第二天，王秀兰来了。

七十岁的老太太，拄着拐杖，站在饭店门口就开始抹眼泪。

“丽丽啊，妈求你了，你别跟冬子离。他知道错了，真的知道错了。你看在孩子的面上……”

这出戏码胡丽丽看了二十年了。

每次陈立冬犯浑，最后出场的都是王秀兰，打的都是苦情牌。以前管用，因为胡丽丽心软，扛不住老人哭。

但这次不一样了。

胡丽丽从柜台后面走出来，扶着王秀兰坐下，给她倒了杯茶。

“妈，你别哭了，我跟你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

王秀兰抽抽搭搭地看着她。

“二十年前嫁进你们家，你说家里条件差，我二话没说，工资全上交。后来我摆摊、开店、借钱、还债，起早贪黑地熬，冬子干了什么？他拿我的钱去跟朋友喝酒，输了牌让我去填窟窿，我说句话他就摔东西。”

王秀兰嘴唇哆嗦着，想插话。

“妈，我没说完。”胡丽丽的声音不高，但稳稳当当的，“这些年你帮了他多少回？每次吵架你就让我忍，说男人面子重。我忍了，后来呢？他养了外面的女人。妈，我今年四十三了，我不想再忍了。”

王秀兰沉默了很长时间。

最后老太太起身走的时候，胡丽丽把她送到门口，还叫了辆出租车。

车开走以后，饭店里的服务员小周悄悄问苏念：“苏姐，你妈也太猛了吧？”

苏念擦着桌子，头也没抬：“她本来就猛，只是以前不知道。”

接下来几天，陈立冬换了一拨人来做工作。

先是他的发小老杨，喝了点酒来饭店，拉着胡丽丽说：“嫂子，立冬这人就是嘴上不把门，心里还是有你的。你看他在外面也没干啥正事，离了他上哪儿去？”

胡丽丽把账单拍桌上：“二百三十八，扫码付款。”

老杨愣了：“嫂子，我来劝和的，这顿不该你请吗？”

“又不是我叫你来的。”

老杨付完钱灰溜溜走了。

然后是陈玉梅，打了个电话来，开口就是：“弟妹，你也别太听苏念那丫头的，她跟我们家又没有血缘关系，她能为你考虑什么？说不定就是馋你那个饭店……”

“姐。”胡丽丽打断她，“我的饭店，法人不是我，我就是个打工的，她馋什么？”

陈玉梅卡壳了。

“你们是不是查过了？”胡丽丽的语气平淡得很，“饭店的事你们就别惦记了，不是我的东西，离婚也分不到。”

挂了电话，胡丽丽回头看了苏念一眼。

苏念正蹲在地上盘库存，头也没抬，竖了个大拇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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