斗宜申和子家谋反，最痛苦的是成大心。两人几次劝成大心领中军攻打王宫，成大心虽断然拒绝，但他却不能阻止资历和战功在他之上的斗宜申，更不敢告诉大王！他早就预感斗氏不是潘崇的对手，只为斗氏担惊受怕。积郁成疾。

这天，成嘉过来探望兄长，安慰道：“幸亏兄长与事无涉，不然斗氏危矣。”

“斗氏再三谋逆，大王岂能不察？”

“然中军未动，大王何由降罪？”成嘉还是很乐观。

成大心觉得弟弟太天真了，问道：“闻子西与仲归密谋之时，召汝商量，可有此事？”

“无，无有也！兄长不可听信谣言——”成嘉惊慌地说道。

成大心一眼就看出弟弟在撒谎，说道：“子西与仲归已然不在，大王或不得而知。汝从小胆怯，须万分小心也。”

成嘉更加心虚。他个头比哥哥矮，却大眼灵活，心机灵动，说道：“大王久欲北伐，若使中军北伐立功，大王必不深究。”

“此时大王岂能安心北伐？”

“子边聘秦方回，言晋秦恶斗，无暇顾及中原，正是北伐良机！”

成大心一听有理，点点头：“将功折罪，大王或可饶过斗氏也。”

第二天，楚宫举大朝，成大心上前说道：“斗氏谋逆，下臣罪不可赦，乞请大王治罪！”

成嘉、斗越椒、子贝、斗克及中军将领一齐上前跪下：“臣等伏罪！”

楚穆王只好说道：“众等无涉，何罪之有？各各请起。”

“谢大王！”众人听言起身。可成大心却跪地不起，说道：“臣上不能护君，下不能约众，有何面目立于朝堂，承沐王恩？臣请为中军一卒，为大王北伐开路，以报大王。”

“令尹何须自贬？庙堂辅政，非令尹而谁？”楚穆王说道。

这时，寡言少语的屈御寇却开言道：“大王仁恕，令尹若报王恩，须为大王分忧，无须自责过甚。”

潘崇觉得好奇，问道：“子边可知大王何忧？”

“回禀太师，大王令我屡屡聘秦，只为联秦抗晋也。然秦与晋人浴血苦战，大王却为内乱所困，岂不烦忧？”

“傧相言之有理！汝聘秦归来，可知秦、晋之事？”

“大王，去年仲夏，秦伯亲领大军讨伐晋人，血洗武城而归。赵盾大怒，领晋军攻入秦地，夺取少梁城！秦伯更为恼羞，发誓以牙还牙！领国之精锐向晋地北徵进发，夺得北徵！”

“秦晋冤冤相报，必两败俱伤，此仇无尽期也！大王，此时不北伐，更待何时？”成大心说道。

楚穆王一听，沉默不语，昨天见到斗宜申的尸首，他只觉心痛如钻，口吐鲜血，他知道自己的病势更加重了。现在是北伐的最好时机，若蹉跎时日，他恐怕不能出征了。

目前种种，可以确定成大心斗越椒和子贝没有参与谋反，他既没有理由，也没有能力诛灭斗氏，何不让他们沙场征战，为我所用呢?

屈御寇见他不表态，又说道:“大王，秦人与晋人连年厮杀，我楚不可隔岸观火。下臣回国之时，秦伯有请大王北伐，以为策应，大王审之。”

“北伐！北伐！大王不必犹豫！”斗氏诸将叫了起来.

“大王，今郑、陈重归于我，何不北上召盟，共讨宋人？机不可失也！”成大心又提议道。

楚穆王终于沉不住气了，说道：“昔城濮之败，皆因宋人背我投晋，此仇必报！太师之意如何？”

“大王明断，老臣无话，只是子西之乱如何处置？”

“此事交由太师处之。”楚穆王要用斗氏出征，不能株连亲族，但也不免其罪，如何办，他全权授予潘崇。

可潘崇怎敢作主？他更不想做蔿吕臣第二，便躬身说道：“谨遵大王之意。”

楚穆王见潘崇面有难色，说道：“此事棘手难办，燮弟辅助太师断之。”

“遵大王令。”最近有些冷落的王子夑鞠躬道。实际上，他从未与潘崇共过事，心中竟然有些期待。

这年深秋，楚穆王亲率大军直奔宋国，兵至颍水之畔，楚穆王环顾四周，望着夕阳下辽阔的冲积平原，问道：“此为何处？”

斗越椒答道：“此乃项国之地，名厥貉。”

楚穆王下令道：“就此安营扎寨，以待诸侯来会！”

楚军连夜挖沟扎寨，到第二天下午，营寨未全，郑穆公姬兰带着军队先到了。

“郑伯大驾，何其速也。”穆公亲自带着众将到帐门外迎接。

郑穆公拱手说道：“大王有召，姬兰敢不星夜兼程？”

他左右一望，问道：“为何不见世子？”

劣子性野，恐构罪诸侯，故未带来。”

“世子彬彬有礼，何言构罪？”

“郑伯莫要过誉，此子随性而为，恐无礼于诸侯也。”

郑穆公一听便明白，说道：“莫非陈侯挂怀至今？”

“非也非也。”楚穆王不愿谈这个不听话的儿子。

“大王可知，世子拒陈侯之请，是为牵挂樊妹也。樊妹虽然性烈，然知书达理，颇有见地，大王何不成全？”

楚穆王眉头皱了一下，他不愿儿子娶那个亡国之女,说道：“北伐之际，何谈儿女婚嫁？”

难得高兴的姬兰一下垮下脸来，再也不出声了。

不久，陈共公妫朔来了，大家迎入帐内，只见他眉眼含笑，对楚穆王说道：“禀大王，狄人南下，正欲伐宋也！”

“果有狄人伐宋？”楚穆王有些惊喜。

“据探子回报，潞国执政酆舒遣大将莫瀚率铁骑两万，已攻入宋境。大王伐宋，正为时也。”

郑穆公却说道：“乘人之危，岂是霸主之道？”

大家一怔，楚穆王也说不出话来。现在领兵伐宋，也太缺德了！怎么办？

老成的陈共公说话了：“大王若领大军前往睢阳，狄人必然疑为援军，望风而逃矣！大王为宋人退敌，宋公岂不感恩来盟？”

这倒是个好办法，只等蔡庄侯来。等了几天,蔡庄侯甲午匆匆赶到，一见楚穆王，拱手鞠躬道：“甲午年迈老病，会盟来迟也。”

他的父亲蔡穆侯姬肸于三十年前去世，他在位三十年,是父王一辈的人君，楚穆王不敢责备他，说道：“蔡侯为何来迟？”

“只为领一人来见大王。”

“何人？”楚穆王不感兴趣，冷冷地问道。

“百濮之王，麇(jùn君)子也。”

穆王一听，起身问道：“麇子何在？”

“就在宫外。”

“快，快快有请。”

不久，一位脸色黝黑的精壮男子进来，只见他头戴棕色毡帽，身穿豹皮短衣，脚着深色长靴，极显干练。他步履沉稳而快捷地走到楚穆王面前，躬身致礼道：“麇国蛮族野人拜见楚王！”

“麇子乃百濮之王，曾与我先祖共辅周王，同伐商纣，岂为蛮族野人？”

“蒙楚王抬爱，百濮众生愿与大楚共结盟好。”

“此为楚人平生之愿也，敢不竭诚以盟？”

“此为我濮人之幸也，愿从大王号令！”

百年以来，随着楚人的不断扩张，土著的百濮人的地盘不断被挤压，他们斗不过楚人，敌视楚人。但百濮人数太多，遍布江汉直至洞庭湖周边，楚人也不敢招惹他们。今天，相持了百年的两个最大的南方族群，竟然如此顺利地结盟，令楚穆王喜出望外。他大声说道：“今日大宴，以享麇子与众位诸侯！”

是夜，楚穆王在帐内大摆宴席，五国诸侯痛饮到深夜。突然接到一个消息：狄人被宋人打败，退兵了。

楚穆王担心起来，问道：“楚宋有仇，宋公肯来盟否？”

“大王勿忧，宋公必然来盟，然须等候数日。”陈国与宋国是睦邻，对势单力孤的宋昭公非常了解。

“就依陈侯之言。若彼不来，我必攻入睢阳！伯棼速派人潜入睢阳，探看宋宫有何动静。”

“谨遵王命！”斗越椒说完就去了。

麇子一听，感到不对。联军既然援宋抗狄，狄人逃走，就应班师回国。若宋君不来拜会楚王，自己岂不要随楚王攻打宋国，与宋无端结仇？怎么办？

他心中郁结难解，夜入蔡庄侯的大帐，说道：“  既来与宋结盟，为何又要伐宋？”

蔡庄侯答道：“宋不事楚，楚王此来，本为伐宋也！”

麇子恍然大悟，说道：“我与宋无仇，不可无端结怨也。”

“楚王欲之，奈何？”

倔强的麇子说道：“我不为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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