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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0章 兰台兰花露新芽


又是一年春草绿,楚宫的树木渐渐露出新芽。这天上午,春风和暖,阳光明媚,扁儿和蚊子送熊侣去兰台上学,一进大门,就见花工们正在大院两边栽种兰草,他如同触电一般站住了,眼前浮现出郑宫的满目兰花,那个忧伤的樊国公主,似乎又眼含泪水,站在他面前。他怅然若失,慢慢走近,问道:“可是郑伯送来的兰花?”

“正是。”一位楚宫花工答道:“禀世子,此二位是郑国花工。”

“二位是郑宫之人?”熊侣如见到亲人一般。

二位郑国花工起身行礼道:“见过世子!”

“栽种而已,为何要请郑宫之人?”熊侣不解地问道。

“禀世子,兰花难养,又恐远来楚地,水土不服,故君上派我等前来栽种养护。”

熊侣点点头,半天无语,离开之时,对扁儿说道:“此花为郑伯所赠,父王已恩准在北宫栽种,尔等须小心照料,要多浇水。”

“不必不必,此花有我等照料,世子不必操劳。兰花初种,不宜多浇水也。”郑国的花工说道。

“师保已入学馆,世子快去。”老实的蚊子谨记王后的交代,要亲眼看见他进入学馆才能回宫。

可那扁儿似乎也有心事,上前一步悄声问道:“陈侯为世子提亲,世子为何不允?”

熊侣不想回答,低头前走。扁儿右手刮脸,说道:“脸又红了!羞!羞!”

熊侣还是不理她,只顾往屋里走。扁儿突然双手叉腰,昂着头说道:“齐大非偶,此乃师保之教也!”

蚊子忍不住笑了起来,熊侣转过头来,指着她俩恶狠狠地说道:“再笑,再笑就将汝二人嫁到陈国,服侍那个老陈侯!”

“蚊子一听,委屈地说道:“我不去!要去她去,是她戏弄世子。”

“把我嫁与陈侯?世子舍得?”扁儿突然严肃地问道。

熊侣不答话了,甩手进屋去了。

“他舍不得!”扁儿得意地把手一扬。

“姐姐想嫁给世子?”蚊子问道。

“有何不可?世子为何拒陈侯?只为——”她不敢再说了。

“只为姐姐?”

扁儿捂着脸,笑而不答。

蚊子觉得她是自作多情,但不想搅破她的美梦。两人步行回宫,路上,蚊子突然想到一个问题,问道“齐大非偶是为何意?”

“这可是个掌故。”扁儿卖关子道。

“好姐姐,说说。”蚊子央求道。

“话说有一年——”扁儿装腔作势地说道:“北狄侵犯齐国,郑国世子姬忽领大军援助齐国,打败了狄人。齐国国君见姬忽用兵如神,又风流美貌,就向他提亲,要把女儿嫁给他。可姬忽说道:‘君父令我前来援齐,非为联姻。若恃功娶亲,恐为天下耻笑耳’当面拒绝了齐君。如同世子拒绝陈侯一样。

“姬忽回国,君父郑庄公也问他:‘为何拒绝齐侯美意?’那姬忽说:‘人各有偶,齐大非偶也。’”

蚊子还是不解:“天下男人都想娶齐国公主,为何姬忽不愿?”

“只因姬忽已有意中人也。”

蚊子歪着头一想:“莫非世子也有意中人?”

“正是!不然为何拒绝陈侯?”扁儿羞涩地笑道。

古灵精怪的蚊子感觉不是扁儿,那是谁呢?她突然开窍,说道:“必与兰花有关!”

“谁与兰花有关?”扁儿没有想到这一层。

“世子令我等照看兰花,姐姐不可大意也。”

“兰花?世子又不能娶兰花?”扁儿摇摇头笑了起来。

晚上回宫吃饭,楚穆王板着脸问儿子道:“有传汝与师保争执,是为何事?”

熊侣说道:“师保言帝王之要,首在权术。我只道狐丘丈人曾言首在德礼。师保就发怒,不许我学狐丘丈人。”

“师保言之有理!无权无术,德礼何用?当今天子虽有德礼,然王权已失,天下谁人相从?狐丘丈人书中得来,说得好听,实则无用也。”

“天子失王权,只因周幽王烽火戏诸侯,失德所致也!”熊侣不服,小声嘀咕道。

楚穆王大怒,骂道:“为何总是忤逆父王!若无权术,汝早晚必为刀下之鬼也!”

“我看你们父子前世有仇,今世还冤也!为何总不相让?侣儿,不得忤逆!狐丘丈人与父王之言皆为有理,以后不许顶撞父王,亦不可顶撞师保。”

熊侣扁着嘴,半天挤出一句话来:“孩儿谨记。”

父母像两座大山,压在他头上,他不敢再犟了。

“孽子天生桀骜,为母者须严加管教!”楚穆王余气未消,又责怪起妻子来。

姞凤倒不觉儿子有多大过错,笑道:“父王与师保尚管不了,我何能为?”商臣一听,也不出声了。姞凤又笑了一声,说道:“侣儿年已束发,不如早日婚配,找个女人来管管他!”

商臣说道:“陈侯欲将爱女许嫁,被孽子当面顶回!”

“齐大非偶?”姞凤笑着对熊侣说道。熊侣也低头笑了。姞凤早就在想这件事,说道:“陈女之美,天下皆知!祖母便是陈国公主,天下无双也。我儿不从,必有缘故。”

“有何缘故?”楚穆王瞪眼问道。

“我儿为何独爱郑国兰花?”

商臣也觉奇怪,说道:“孽子在郑宫恋恋不舍,还与那亡国之女私语——”

“亡国之女?是何人?”母亲好奇地问道。

熊侣愤怒地看了一眼父亲:“是樊国公主!”

“樊国公主?我儿莫非中意?”

熊侣羞涩起来,点点头,不说话了。

商臣一见,怒道:“不可!亡国孤女,不可娶也!”

“非她不娶,陈国公主亦不可!”

“不可!必娶陈国公主!”

父子俩又杠上了。

姞凤劝丈夫道:“此事不可太急,须缓缓图之。”

就在这时,潘崇求见。商臣一听,立即起身,与他一起前往南房,神神秘秘不知谈些什么。

父亲不在,熊侣顿感轻松,问道:“母亲可知樊城在何处?”

“就在郢都之北——汝有何事?”

“不知樊国之人可好?”熊侣似若有所思。

“可是那樊国公主惦记国人?”善解人意的母亲笑了。

熊侣摇摇头:“公主未提,只是满脸忧伤,他一人住在郑宫,必然思念国人。”

姞凤咯咯地笑了起来:“我儿还能猜出女人的心思?”

“她恨楚人!不愿理我!”他咕噜着说道。

姞凤哈哈大笑起来:“我儿钟情也!”

熊侣站了起来,恼怒地瞪着母亲,哼了一声,转身就走。刚好蔿贾和伍参也在门外急着见他,他跑了过去,问道:“何事?”

“丈人欲走,已向师保请辞!”

熊侣一听忙问道:“师保慰留否?”

“不知是否慰留,然丈人执意要走。”

熊侣急了,说道:“走,定要留住师傅。”

三人正往外走,刚要出垂花门,楚穆王和潘崇正好从南房出来,商臣喊道:“尔等去往何处?”

三人立即停下,蔿贾和伍参鞠躬施礼道:“见过大王!”

熊侣说道:“狐丘丈人请辞,我等前去慰留。”

“慰留丈人为师保之责!何须尔等!”

“师保留不住,我们才去!”

商臣不愿在大臣面前暴露父子矛盾,便不与他纠缠,望了望潘崇。

潘崇说道:“令右广将军护之,可保无恙。”

熊侣莫名其妙,劝慰师傅,要屈荡来干什么?但他也不敢当众顶撞,只好傻等。不久,屈荡进院,向熊侣施礼道:“末将见过世子,世子意欲何往?”

“快,快去兰台!”熊侣担心地说道。

大家一齐出宫,只见右广将士至少有百人在外列队等候。熊侣一惊,以前去兰台上学,就是一辆轩车,几个卫士。他问道:“为何出动虎贲将士?莫非要扣留丈人?”

“非也非也。末将安敢参与世子之事?只是奉太师之令,保护世子!”

熊侣满腹疑惑,但又无心多想,登上自己的车就走。

来到兰台,可到处都找不到狐丘丈人。突然看见姞祖兄弟,忙问道:“表哥可见狐丘丈人?”姞祖说道:“丈人去意已决,我等劝留不住,走了半个时辰了。”

熊侣一听,脸色突变,难过地说道:“为何不告于我?”

“丈人知世子必会挽留,故背着布囊匆匆走了。”

“有无车马相送?”

“无也。师保欲遣车相送,然丈人不受,只言荆山山高路窄,车马难行。”

熊侣仿佛全身发软,蹲了下去,低着头想了想,突然又站了起来,说道“师傅徒步而行,必未走远,往荆山方向去追,定能追到!”

大家一听,急忙出门上车,熊侣对守在外面的屈荡说道:“将军请回宫,我等去荆山追回丈人。”

“不可!太师有令,末将不能离开世子。”

熊侣一想,你想跟着,我也没办法。屈荡上车欲行,突然对一名统领说道:“汝二人速回宫告知太师:世子出城,前往荆山去也。”说完上车,一行人急急向荆山追去。

追出城外不久,前面出现一片空旷的山野,一条石子路弯弯曲曲向前延伸,在路的尽头,只见一个身背布囊的身影踽踽独行。

“师傅——”苏从兴奋地喊道。

“是师傅!快,追上去!”熊侣也看见了。

大家兴奋地高喊师傅,狐丘丈人听到,只好停步等着大家。还有数丈远,苏从和熊侣就跳下车,直奔过去。苏从不说话,只从师傅身上取下布囊自己背上。熊侣说道:“师傅为何不辞而别?”

丈人笑道:“若辞,必不能行也。世子带兵马前来,是要绑我回去?”

“师傅不能走,要留在郢都。”

“为何不能走?”

“师傅若走,谁来教我?”

狐丘丈人面色严峻地说道:“世子早该出师也,为何还想待教?”

熊侣一下懵了:“我想师傅再教几年。”

丈人语气伤感地说道:“师徒缘分终有尽时,世子当自立也。”

“为何?为何缘分已尽?”

丈人不想解释,却又不得不解释:“以我观之,世子不能兰台静学,为师亦不能再留郢都矣。”

“为何?师傅为何不能留在郢都?”

丈人不想再说了。蔿贾突然有悟,问道:“莫非时世有变?”

丈人一惊,说道:“世道多变,人心难之测,世子有两大患:斗氏与太叔,慎之,防之。”

熊侣睁大眼睛,点点头。斗氏强横,谁都知道。可太叔是自己的老师,血脉之亲,父亲信任有加,何患之有?他想起一事,问道:“敢问师傅:“德礼与权术孰重?”

丈人突然转身就走,大声说道:“德礼,国之福;权术,国之灾也!”

大家像中了弹一样呆立不动。见丈人走远,突然冲了过去,默默随师傅前行,谁都说不出话来,

前面已是山路,越走越窄,越走越陡。天已黑了,丈人转过身来,说道:“天色已晚,山路难行,到此为止。”

大家仍依依不舍。屈荡见天色太晚,说道:“我派车马送丈人,世子回宫,以免大王担忧。”

大家只好如此。丈人坐上一辆戎辂,缓缓而去。大家不自觉地又跟了上去,总觉空虚无助。蒍贾迷惑地问道:“师傅,设若世子承位,首当何为?”

丈人正色说道:“谨防自心之恶也!”

熊侣惊愕不动,大家都傻了,站着不动。眼看师傅渐渐远去,直到消失。突然,只见身后一队快马奔来,一见屈荡和熊侣,为首的将领问道:“世子无恙乎?”

屈荡惊道:“发生何事?”

“郢都万急,斗氏攻打王宫,大王忧心世子,令我等来寻。”

大家惊得目瞪口呆,屈荡问道:“战事如何?”

“太师领兵平叛,正在宫外厮杀。”

“大王必然凶险,走,回宫平叛!”屈荡跳上车下令道。

众人入城,来到宫门外,在火把的映照下,只见地上铺满了尸体。满目猩红,死者的各种惨状,令人惊恐。屈荡见到范山,忙问道:“大王无恙否?”

“大王无恙,然气极而晕,口中吐血也。”

蒍贾问道:“祸乱已平,大王何故如此?”

范山叹了一口气:“叛逆者竟是子西与仲归,大王不料也!”

大家一惊,蒍贾问道:“大王对二人不薄,为何要反?”

范山说道:“有传二王子未死,二人欲迎回二王子,以代大王,便突袭王宫。未料太师早有所察,斗氏叛贼战死三千有余,子上之子斗安受诛,斗岳被擒。子扬之子斗凡受诛,斗云被擒。”

“二王子果然还活着?”

“还未查实,不知是真是假。”

从来不问政事的熊侣惊愕难言。师傅匆匆离去,难道他早知斗氏要叛逆吗?师傅还要他提防太叔,难道,太叔也会叛逆吗?

这时,有人抬着斗宜申和子家的尸体装车,他只觉心中一颤!看见尸车,看见满地的尸体,他两眼发痴,静立不动。屈荡把他拉上车,才急急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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