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丘丈人轻步登上讲坛，缓缓说道：“野人出身低微，德薄才浅，本不敢临坛。然蒙大王恩典，太叔抬爱，今斗胆妄言，诸君审之。

“大周立国之时，武王以上天之德，分封纣王之子武庚于殷商之地，封邦建国。不料武王驾崩，三监竟然与殷商遗族一起叛逆，南方徐国、奄国、薄姑国也乘机而起，联合反叛！时武王之子成王年仅十岁，大周风雨飘摇，危在旦夕。

“幸得周公旦三年浴血平叛，方得大治。但成王虽已长大，仍有余悸，便定王制，千里之外设方霸，以助朝廷镇守远地。

“此便是立霸之由。王廷之意，便是以方霸安定天下，镇抚诸侯。遂有成王立齐为东霸；襄王立楚为南霸；惠王立晋为西霸。霸者之职，助天子镇守一方，安定社稷。正如一大家人，因子女太多，田地太广，父亲管不过来，便各分一片，授权仁长之子辖之。

“故凡霸者，必以兄弟仁爱之心，恪守王制，排忧平患，解释纷争，礼遇兄弟。故齐桓公分沟礼燕，宁愿丧失国土，也不失却德礼。救刑于国灭之际，援卫于屠城之时，以父兄般仁爱之心，九合诸侯，一匡天下，为天下共尊。

是故，霸道非逞强立威，非攻城灭国，非索人朝贡，非争霸天下。霸道者，扶危帮困，存亡继绝，平安天下也。管仲云：霸者，便是招抚以礼，怀远以德。德与礼，便是霸主之道也。”

“然则今日霸主，攻打许国，讨伐卫国，远征蔡国，恶战秦国，使天下诸侯闻风胆寒。此种霸业，焉能长久？晋之祸日不远矣！诸位察之，戒之！”

王子燮一听丈人在批评晋国，心中欢喜，问道：“敢问丈人，晋将失霸，楚可代之否？”

狐丘丈人想了想，说道“若有桓公之德，必可代之。”

王子燮仿佛遭一闷棍，憋屈得难受，便阴险地问道：“丈人谓大王有桓公之德否？”

“若与桓公比肩，大王还须修德！”

学堂“轰”的一声，大家顿时私议起来。王子燮挂不住了，怒道：“丈人敢言大王无德？”

“在下从未如此言说。只道大王静以修德，必可与桓公比肩。”

王子燮见他无懈可击，又问道：“依先生之意，当今天下，谁可称霸？”

“上天无亲，惟德配之。”

“先生言必德、礼。与我大楚之情、义有何分别？”王子燮听得不耐烦了。

“天壤之别也。”

蔿贾一听，忙说道：“愿承先生明教。”

“德礼如天日，情义如花朵。若昊天无日，焉有大地花开？我楚人不可只见花朵，不见天日也。”

“先生真圣人也！”蔿贾叹道。

“先生之意，我楚人必习中原德礼？”

“是也。天下灾祸之源，只为无德无礼，伤人害己也。故《礼》曰：有礼者安，无礼者危矣。

“今日之中原，晋秦恶斗不休，晋楚相持不下，致使诸侯莫衷一是，致人心失德，礼崩乐坏。衮衮诸公，人无德礼，如天无日月，必天昏地暗，鬼魅四虐。若我楚人重塑德礼，施惠苍生，天必再授霸业，垂范后世也。”说完，他闭上双眼，一动不动。

“敬谢先生明教！”众人起立致谢。

晋国内外交困，楚国一下看到了战机。四月的一天，楚穆王不等成大心病愈，亲自率军分两路北伐：斗越椒领左军伐郑，公子朱领右军讨陈，自己率中军前往狼渊（今河南许昌西面）以为后军！

王子夑奏道：“世子已为束发之年，若为抚军，则可亲历战事，以晓军旅也！”

抚军是太子在军中的专职，主要是安抚将士、学习战争。古代男子十五岁束发，熊侣年满十四，也确实到了学习战争的年龄了。楚穆王点点头，说道：“可矣！”

斗越椒领左军直取新郑，驻军城南，准备第二天攻城。郑穆公登上城头，见楚军兵势浩大，便举朝问计。

此时的上卿皇武子已满头白发、他颤巍巍地上前，说道：“君上，不可与战也。楚郑素亲，今日来伐，是怒我借地召盟也。若遣人出城，向楚王晓以曲衷，楚必退兵！”

“不可！”郑穆公的儿子公子庞说道：“楚人欺我久矣！必与之一战，以雪前耻！我有晋援，今何惧哉！”

“庞弟言之有理。楚人屡屡犯我，欲取欲求，绵绵无日也！若依城而战，以待晋援，楚必进退两难。”哥哥公子坚说道。

“楚人势大，不可敌也。虽有晋援，然远水近火，恐不及也。”佚之狐也劝年轻人道。

郑国的新生代不惧楚人，让郑穆公心生慰藉。他想了想，说道：“楚军势大，不可与战，汝等领军于城墙坚守，以弓弩拒敌。待寡人遣使求救于晋。晋军至，楚军必退！”

“君上英明！”

郑穆公以性格稳重的公子坚为主帅，弟弟公子庞为佐，举全国之兵，上城墙阻击楚军。

斗越椒引大军来到新郑东门，挥军攻城。两位公子不敢违抗君命，坚守不战，躲在墙内放箭。一时间，阵前箭飞如雨，楚军不能靠前。

楚军天天强攻，可未到墙根就一个个倒下。斗越椒近城观察，见城高河宽，郑军布防严谨，调度有序，喝令道：“退兵！”

第二天，斗越椒对众将士说道：“城门难破，军中无粮矣！尔等至四郊多征粮草，以备后用！”

众将士一听，涌到郊外的集市和村庄疯狂抢劫，斗越椒则将寨门打开，与部将喝酒猜拳。喧哗的声音与浓烈的酒香飘向城头坚守的郑军，一个个气得咬牙切齿。

消息传至狼渊，楚穆王深感失望，对众臣说道：“右路朱公派人来报，大军已攻克壶丘，宛丘旦夕可破。可新郑相持不下，伯棼不思良策，日夜酗酒，甚失孤望！”

王子燮说道：“朱公一路无忧，伯棼懈战，不可姑息。”

范山说道：“待臣前往，以王命责之，伯棼必不敢抗命也！”

范山来到军营，只见士卒们盔甲不整，三五成群地说笑聊天，空气中弥漫着酒香。范山直奔主帅大帐，远远便见斗越椒喝得满脸通红，似乎没看见自己。他入帐说道：“伯棼军营酗酒，贻误战机，大王震怒也！”

斗越椒大笑，下令道：“范卿驾到，伯棼失迎，来，为范卿斟酒！以酒致歉！”

范山推辞道：“伯棼不惧大王军令乎？

斗越椒仿佛清醒过来，凑耳如此这般地说了一阵。范山一听，说道：“伯棼智勇双全，大王必喜，是时，中军必至！”立即回狼渊回报楚穆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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