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掠过老槐树的枝头，密密的枯枝在空中颤抖着，摇晃着，两扇半掩的木门，仿佛更加老旧。屈御寇站在阔别八年的院子里，忍不住热泪双流。在秦国囚禁八年，院子里再也看不见父亲的身影了。一心向巫的哥哥还好吗？而整日练武的弟弟屈荡，也该长大成人了。

“二公子远道而归，先进屋歇歇，三公子不久就回来了。”老管家看着脸露皱纹的屈御寇，忍住内心的悲伤劝道。

“二哥回也？”老管家话音刚落，身材颀长的屈荡从院门外跳了进来，见二哥憔悴的脸上竟出现一条深深的皱痕，又喜又悲：“二哥——”

“三弟长大成人也！”屈御寇闪着欣喜的泪花，看着弟弟俊秀的脸，说道：“三弟可入殿侍卫大王？”

“正是。我闻秦使公子挚来郢，便知二哥归来。”

“二弟回也？”这时，只见身材高大的大哥屈臣大步走了进来：“二弟可好？”

“顽弟不才，让大哥担忧。”

“闻二弟向秦伯献联楚之策，方得回来。”

“幸秦伯从谏，我兄弟方有今日之会。”

三兄弟见面，欣喜万分。可刚刚走进堂屋，老管家进来说道：“郢宫来人了。”

话刚说完，一名宫中侍卫进来，说道：“大王有旨，请二公子入朝。”

三人一惊，屈御寇脸上现出悲戚的神色。在秦囚禁八年，刚刚回家就要入朝，莫非——大家都不敢想。

“大哥，三弟，我去也。”屈御寇不愿多言，转身就走。

屈臣感到自己与商臣关系特殊，说道：“二弟莫慌，大哥随汝前往。”

“我也去。”屈荡虽然年轻，也知道战败和被俘之人，从来不被饶恕。

此时的楚堂内，楚国的新王正接见首次使楚的秦国使者。

公子絷身穿黑色锦袍，右手持符节，左手持国书，一步一步颤巍巍地走进大殿。那高大的身躯明显呈佝偻之状，须发半白，他把国书交给内侍，向商臣躬身行礼道：“秦使嬴絷奉寡君之命，觐见楚王，谨向先王致哀。”

蹇叔和百里奚在崤山之殇后隐退，公子挚便是秦国的首辅大臣，初登王位的商臣不敢怠慢，说道：“敬谢秦伯。上卿跋山涉水，遥临敝邑，必有大事与议，不谷愿承明教！”

“谢大王，寡君特遣外臣护上国大夫斗克、  屈御寇归楚，聊表心意。”公子挚半明半隐地说出来意。

敏感的商臣早已听出这弦外之音，说道：“谢秦伯，此二人为我大楚俊才，然不善诈术，故而被囚八年，上卿记否？”

公子挚一听，楚王明显心存怨恨，便直说道：“外臣此来，正是缝怨弥恨，以结盟亲也。”

商臣还是不解恨，说道：“今秦晋交恶，楚晋交善，我与秦盟，是再续晋仇也！”

“大王果然惧晋，中原所传非虚也！”公子挚叹道。

商臣的自尊心一下受到了刺激，恼怒地说道：“晋人诡诈弄巧耳，秦人不敌，楚何惧之！”

“晋人城濮诈辱子玉，泜水戏弄子上，楚之盟国尽投晋矣，大王欲与晋交善乎？”公子絷毫不相让。

商臣一下被激怒：“崤山之役，秦师丧尽，何敢在此巧舌弄辞？”

两个被晋国打得一败涂地的国家，竟然在此互相揭短，商臣暴怒，公子絷却不生气，只微微抬头，转身扫视了一遍群臣，轻轻说道：“叹屈氏不为大王所用也！外臣不敢冒犯大王，就此告辞。”

“子显且慢！”潘崇知道秦人性格倔强，犯不着又添一仇，便说道：“子显使楚，是为子边之谋？”

原来,秦经崤山之殇后，三千精锐被晋人斩尽杀绝，秦国就像一条抽了筋的狼，心中怀恨，却无力报仇。就在这时,囚禁在秦国的屈御冦劝秦穆公与楚结盟，走投无路的秦穆公欣然纳谏，派公子挚送屈御寇与斗克回国，请求与楚结盟。

公子挚见潘崇叫他的字号，顿觉亲切，说道：“正是。敝邑地鄙民穷，亦知有仇必报！我师崤山受戮，寡君食不甘味，卧不安寝，必报此仇，故从子边之谋，遣臣聘楚！昔大楚三王横扫江汉，威震中原，诸侯咸归。今怀辱不报，抱冤不申，我何多言？”说完一声长叹。

商臣更觉耻辱，他怒道：“独秦伯欲报仇乎？城濮之辱，泜水之耻，不谷安得不报？不谷必与晋人再决雌雄！”

公子挚立刻面露笑意，说道：“大王胸藏强楚之志，寡君亦怀兴国之心，若楚秦与盟，何敌不克？”

潘崇也笑道：“子显用心良苦，我等受教矣！大王，秦伯美意，却之不恭；楚秦结盟，有百利而无一害也！”

商臣这才明白公子挚是故意激怒自己，也笑道：“中原纷传子显仁厚，今日一见，传言缪矣！”

众人都哈哈大笑起来。

“久闻大楚太师足智多谋，今日幸得一见，果然见识非凡。”公子挚想不到潘崇一句话，便成就秦楚之盟，感怀地说道。

商臣也明白了公子挚的心意，说道：“上卿惜子边，不谷岂曰不然？传子仪子边上朝。”

两人进殿，齐声向商臣鞠躬请罪。商臣高兴地说道：“子边联秦有功，特封大楚傧相，专事楚秦事务！”

“敬谢大王隆恩！”

“加封子仪为少保，辅世子读书习武，不得有误！”商臣要一碗水端平。

斗克扑倒在地，跪谢道：“谢大王厚恩！”

诸事商量完毕，便是隆重的结盟仪式。商臣在荆山余脉筑起高高的会盟台，两国大旗在晴空中迎风飘舞。商臣身穿红色衮服，头戴十二旒王冠，亲自登台主盟。潘崇陪同公子挚紧跟其后。秦国使臣、楚国群臣依序而上。众人在两国旗帜之下立定。屈臣上前一步，高声喊道：“皇天在上，后土在下，楚秦歃血盟誓，天地共鉴——”

台下巫司将牛血装进两盏玉敦，捧上台来，交给公子挚和潘崇。公子挚端起玉敦，一口将血喝干。众人为之一惊，潘崇感佩，也一饮而尽。

屈臣立即喊道：“宣盟约。”

潘崇上前，大声宣道：“惟襄王二十八年二月申亥，楚潘崇、秦赢挚于荆山盟誓曰：楚秦结盟，敬吿天地：自即日始，楚秦相亲无欺，患难与共。共救凶险，同恤灾厄。楚若有难，秦必救之。秦受危急，楚亦救之。有违此誓，神明共诛！”

在共同的强敌面前，楚秦两国终于结盟。秦穆公闻楚王年轻，又将一双女儿嫁给商臣。从此，楚秦亲盟，长达三百多年。

结盟仪式刚结束，申县大夫彭泽急急进来，悲哀地跪报道：“禀大王，叔侯卒矣！”

众人一惊。商臣说道：“申公叔侯离世，北天折柱也！”

潘崇点点头，说道：“须大礼厚葬，以安彭氏之心也。”

“叔侯守边辛劳，大战有功，令申县以公卿之礼葬之，孤必亲往致哀。”

“谢大王！”彭泽退出，商臣问计潘崇道：“叔侯病卒，何人为继？”

潘崇想了想，说道：“子灵可矣！”

商臣一听，猛然醒悟。对付斗氏，只有屈氏能做到。何况屈臣是自己的盟友！便点头说道：“如此甚好。”

潘崇说道：“凤后今日回郢，大王宜早回宫。”

商臣一听，脸上笑容绽放，却一下又凝神忧郁起来。他低下头，跨步上车，默默地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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