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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 第一个贵族客户


七月中旬,京城热得像蒸笼。

槐花巷口那棵老槐树被晒得蔫头耷脑,叶子卷成卷儿,知了趴在树干上没命地叫,叫得人心烦意乱。栓子坐在门口的阴凉里打扇子,扇出来的风都是热的。

林逸刚送走一个来问生意的布商,正端着凉茶解暑,栓子就进来了。

“先生,外头来了个人。”栓子压低声音,“穿得挺体面,就是脸色不好,像是好几宿没睡。他说他姓徐,是……是侯爷家的公子。”

林逸放下茶杯:“侯爷?”

“定远侯府的人。”栓子说,“不过那侯爷三年前就被削爵了,如今全家困在京城,日子不好过。”

林逸挑了挑眉。

定远侯——这个名号他听过。三年前因“延误军机”被夺爵,家产抄没,父子俩带着家眷困居京城,靠着点微薄的余财度日。在京城这地界,这种事不稀奇,爵位没了,人情也就没了,昔日来往的亲戚故旧,见了面都绕道走。

“请他进来。”

进来的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件半旧的青色直裰,洗得发白,但浆洗得干净整齐。他面容清瘦,眼眶微凹,眼底下青黑一片,确实像好几宿没睡。

进门他就拱手,声音有些沙哑:“在下徐文昭,冒昧来访,还请林先生见谅。”

林逸起身还礼,请他坐下,让秋月上茶。

徐文昭接过茶,没喝,捧在手里,像捧着个暖炉。他盯着茶杯看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眼神里带着挣扎和犹豫。

“徐公子有话直说。”林逸开口。

徐文昭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决心:“林先生,在下此来,是想请先生帮忙……帮家父申冤。”

林逸没接话,等他说下去。

“家父定远侯徐钦,三年前因‘延误军机’被夺爵抄家。”徐文昭声音发紧,“但家父是冤枉的。当年北疆战事,家父率部驰援,途中遇大雨,山洪冲毁道路,绕道耽误了三天。等赶到时,战事已毕。兵部弹劾他‘贻误战机’,圣上下旨夺爵。”

他抬起头,眼眶泛红:“可那场雨,那场山洪,沿途百姓都记得。家父的部将、亲兵,都能作证。但兵部不听,朝中也没人替家父说话。三年了,家父申诉无门,身子也垮了。大夫说……说熬不过今年冬天。”

林逸沉默。

“我听说林先生能帮人解惑,”徐文昭继续说,“也听说林先生帮过不少人洗清冤屈。在下不求先生一定办成,只求先生听听家父的事,看看……看看有没有办法。”

他从怀里掏出个布包,放在桌上,打开——是一叠纸,有发黄的军报,有沿途百姓的联名状,有当年部将的证词。

林逸拿起那叠纸,一页页翻看。

字迹潦草,纸张粗糙,有些地方已经磨损。但能看出来,这些是徐文昭三年来一点点收集的,每一张都带着他和他父亲的希望。

“你父亲现在何处?”林逸问。

“在南城租的小院里,养病。”徐文昭低下头,“三年前抄家,宅子没了,积蓄也去了大半。如今靠着变卖旧物度日。”

林逸放下那叠纸,看着眼前的年轻人。

二十出头,本该是鲜衣怒马的年纪,却满脸沧桑,眼里全是疲惫。他坐在那里,背挺得笔直,像一根绷紧的弦,随时可能断掉。

“徐公子,”林逸说,“你知道我帮人办事的规矩吗?”

徐文昭点头:“知道。林先生不收诊金,只收谢礼。但……”他苦笑,“在下如今拿不出什么像样的谢礼。只有这个——”

他从怀里掏出个小小的玉坠,放在桌上。

玉坠很小,半个拇指大,雕工粗糙,玉质也普通,看着值不了几两银子。

“这是家母留给在下的遗物。”徐文昭说,“不值什么钱,但……是在下唯一能拿出手的东西了。”

林逸看着那枚玉坠,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把玉坠推回去。

徐文昭的脸色变了,眼里最后一点光也黯淡下去。他站起身,涩声道:“是在下唐突了。林先生勿怪,在下这就……”

“徐公子,”林逸打断他,“我说不收诊金,没说不接你的案子。”

徐文昭愣住。

林逸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说:“这案子我接了。但不是为了钱。”

他转过身,看着徐文昭:“你父亲的事,我想听听更细的。三年前那场战事,是谁下的令让他驰援?是谁弹劾的他?兵部那帮人里,谁跳得最高?”

徐文昭怔怔地看着他,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连连点头:“在下、在下知道!家父说过多次,在下都记着!”

他重新坐下,把那叠纸摊开,指着其中一张:“这是当年的军令,是兵部下的,让家父率部驰援北疆。下令人是兵部侍郎周延。”

林逸记下这个名字。

“这是弹劾家父的奏章抄本。”徐文昭翻出另一张,“弹劾者是当时的兵科给事中,姓方,名文渊。此人如今已是督察院御史。”

林逸接过,目光扫过那些字句。

措辞激烈,句句诛心——“徐钦畏战不前,坐视友军覆没”“贻误战机,致我军损失惨重”“请旨严惩,以儆效尤”。

“还有谁?”林逸问。

“还有……”徐文昭想了想,“当时兵部尚书虽然没亲自弹劾,但上朝时说过‘徐钦之罪,无可辩驳’。他姓陈,名国栋,如今已致仕,在京城养老。”

林逸点点头。

侍郎、给事中、尚书——这案子,牵涉的人还真不少。

“你父亲当年驰援的那支友军,是谁带的?”林逸又问。

徐文昭一愣:“是……是平西侯府的二公子,姓周,名景文。那场战事他受了重伤,后来回京养伤,如今还在。”

“他怎么说?”

“他……”徐文昭苦笑,“他说不怪家父。但这话他只在私下说过,从不在公开场合讲。平西侯府如今如日中天,他不愿掺和这事。”

林逸明白了。

周景文不傻。定远侯已经倒了,他犯不着为一个落难的人得罪兵部那帮人。私下说句“不怪”已经是仁至义尽,公开替徐钦说话?那是找死。

“徐公子,”林逸说,“这些材料先放我这里。我查一查,有消息再通知你。”

徐文昭起身,深深一揖:“多谢林先生。不管成与不成,在下都记着先生的大恩。”

他走后,林逸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栓子凑过来,小声问:“先生,这案子……真要接?”

“接。”

“可他没钱啊。”

林逸看了他一眼:“栓子,你知道他为什么来找我吗?”

栓子摇头。

“因为他走投无路了。”林逸说,“一个侯府公子,三年时间,到处求人,到处碰壁。能找的人都找了,能求的人都求了,没人理他。最后只能来找我这个‘算命先生’。”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这种人,要么是真走投无路,要么是演技太好。不管是哪种,都值得看看。”

郑铎晚上过来时,林逸把这事跟他说了。

郑铎听完,沉默了一会儿:“定远侯徐钦……这案子我听说过。当年闹得挺大,兵部咬死了说他延误军机,圣上震怒,直接夺爵抄家。不过……”

他皱眉:“我听说,那场雨确实大,山洪也确实冲了路。但兵部不认,说他是借口。”

“你觉得他冤吗?”

郑铎想了想:“说冤也冤,说不冤也不冤。军令如山,迟到就是迟到,不管什么理由。但兵部那帮人下手太狠,恨不得把他踩死。这里面,可能有别的事。”

林逸点头。

他也这么想。

一个侯爷,就算真延误了军机,也不至于被整到这种程度——夺爵抄家,全家困居京城,儿子四处求告无门。这不像公事公办,像私怨。

“查查那几个人。”林逸说,“周延、方文渊、陈国栋。看看他们和徐钦有没有旧仇,和当年那场战事有没有别的牵扯。”

郑铎点头:“我让人去翻翻旧档。”

窗外,夜色渐浓。

林逸看着桌上那叠材料,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瑞王案、玄组织、粮价异动——现在又多了一个定远侯冤案。

这些事,会不会是连着的?

他想起太妃的话——“瑞王冤枉”。想起周文礼的供词——“有人在查和瑞王案有关的人”。想起那三封信——“有人在收粮,只囤不卖”。

三线并进,步步紧逼。

现在,又多了一条线。

定远侯的案子,和瑞王案有没有关系?和粮价异动有没有关系?和那个神秘的“玄”组织有没有关系?

林逸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这些案子,不管看起来多不相干,背后都有同一个影子。

有人在翻旧账。

翻十五年前的,翻三年前的,翻所有能翻的旧账。

翻出来干什么?

翻出来,制造乱局。

而乱局里,总有人想浑水摸鱼。

“先生,”栓子进来问,“这案子,咱们从哪儿查起?”

林逸看着窗外那片漆黑的夜。

“从最跳的那个人查起。”他说,“方文渊。当年弹劾徐钦的给事中,如今的督察院御史。他跳得最高,肯定有原因。”

栓子应了,退出去。

屋里只剩林逸一个人。

他站在窗前,看着天上的星星。

那些星星很亮,很安静,像是从亘古就一直挂在那里,看着人间的一切悲欢离合。

他忽然想起玉牌上的字:

“后来者,若见吾留玉,速离此界。”

楚临渊在警告他。

可他已经走得太远,回不了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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