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亲戚的震动
白老四从邻村回来时,天色已经暗透了。
他是晌午去的,本来说好了只喝两盅,晌饭前就回。
可酒一入喉,话就多了,东拉西扯,不知不觉就过了未时。
酒友又要留他吃晚饭,他推说家里有事,这才晃晃悠悠地往回走。
十五里路,他走了整整两个时辰。
进村时,村口的老槐树下已经没人了,只有几条野狗在争抢什么吃食,见他过来,龇牙低吼了两声。
白老四捡起块石头扔过去,狗群四散,留下一地狼藉。
他沿着村道往家走,脚步有些踉跄。酒意还没散尽,脑袋沉甸甸的,但酒友说的那些话,却像针一样扎在脑子里,一根一根,清清楚楚。
“青砖瓦房……玻璃窗……八桌席面……”
每想一次,心就往下沉一分。
自家住的还是三十年前盖的土坯房,去年秋天雨大,西山墙裂了道缝,用木桩子撑着,至今没舍得修。
窗纸破了补,补了破,夏天进蚊子,冬天漏风。
席面?过年能吃上肉就不错了,还八桌?
凭什么?
这三个字在他心里翻来覆去,像磨盘一样碾着。
推开自家院门时,屋里点着油灯。
昏黄的光从窗纸透出来,在院子里投下一小块亮斑。他的影子拖在地上,又黑又长。
“还知道回来?”
妻子周氏的声音从灶房传来,带着明显的不满。接着是锅铲碰撞的响声,叮叮当当,像是在发泄。
白老四没应声,径直进了堂屋。屋里没点灯,黑漆漆的,只有灶房透过来的一点光。
他在条凳上坐下,摸出烟袋,可手抖得厉害,半天没点着火。
周氏端着碗从灶房出来,看见他坐在黑暗里,愣了一下。
“咋不开灯?”她把碗放在桌上,是个粗瓷海碗,里面盛着半碗玉米糊糊,上面漂着几片菜叶子,“饭都凉了。又喝多了?”
白老四还是不说话,只是闷头点烟。火石擦了好几下,终于冒出火星,点燃了烟丝。
他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黑暗里升腾,模糊了他的脸。
周氏察觉出不对劲。往常丈夫喝酒回来,要么兴奋地絮叨,要么倒头就睡,从没这样沉默过。
“出啥事了?”她在对面坐下,声音放轻了些,“跟人吵架了?”
白老四摇摇头。
“那咋了?”
烟袋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映着他阴沉的脸。许久,他才开口,声音沙哑:
“白青山……发了。”
周氏没听清:“谁?”
“白青山。白老根家那小子。”
“发了?”周氏没明白,“发啥了?”
白老四又吸了口烟,才把酒友说的话一五一十倒出来。青砖瓦房、玻璃窗、八桌席面、请了镇上聚香楼的师傅……每说一句,周氏的眼睛就瞪大一分。
等他说完,周氏猛地一拍大腿:
“我就说!我就说不对劲!”
她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踱步,脚步又快又重:“去年腊月,我去镇上赶集,碰见白青山那小子,穿了一身新棉袄!蓝布面,棉絮厚实,一看就不便宜!
我当时还纳闷,他家哪来的钱?问他,他支支吾吾,说是亲戚给的旧衣裳。旧衣裳?骗鬼呢!那衣裳崭新崭新的!”
她越说越激动,声音尖利起来:“还有前年,白老根过寿,我去吃席。你猜我看见啥?白亦落那丫头,手腕上戴了个银镯子!细细的,但确实是银的!我当时就问李氏,哪来的?她说娘家给的陪嫁。放屁!李氏娘家啥光景我不知道?能给出银镯子?”
白老四闷头抽烟,不说话。
灶房门口探进个脑袋,是儿子白青林。十九岁的小伙子,个子已经赶上他爹了,但瘦,像根竹竿。
他刚才在灶房热饭,听见爹娘说话,凑过来听。
“爹,青山哥真发了?”他眼睛发亮,“我听说他盖了青砖房?多大?几间?”
“你问那么多干啥?”周氏瞪他一眼,“跟你又没关系!”
“咋没关系?”白青林不服气,“那是咱本家亲戚!堂哥发了,咱们不也能沾点光?”
这话戳中了周氏的心事。她重新坐下,压低声音:“青林说得对。本家亲戚,打断了骨头连着筋。他发了,总不能一点不顾咱们吧?”
白老四终于开口,声音冷冰冰的:
“顾?凭什么顾?分家多少年了,逢年过节都不走动,现在看人家发了,想去沾光?脸呢?”
“脸?脸能当饭吃?”周氏反驳,“你是他亲叔!当年分家,咱家吃了多大的亏?现在他发了,补偿补偿咱们,不应该?”
白老四不说话了,只是猛抽烟。
屋里静下来,只有烟袋锅里烟丝燃烧的细微声响。油灯的光在墙上跳动,三个人的影子也跟着晃动,扭曲变形。
这一夜,白老四家没人睡踏实。
天还没亮,周氏就起来了。她没像往常那样先去灶房生火,而是把丈夫和儿子都叫起来,一家三口围坐在炕上。
炕桌上点了盏小油灯,灯芯挑得很短,光昏昏的,勉强能照亮三个人的脸。周氏拿出个小本子——是儿子以前念私塾时用的,纸已经发黄了,边角卷起。还有半截炭笔,是她从灶膛里捡出来的。
“来,”她神色严肃,像要办什么大事,“咱们算算,白家那房子,到底花了多少钱。”
白老四靠着墙,眼睛半闭着,没说话。白青林倒是兴致勃勃,凑到炕桌边。
周氏掰着手指,开始算:
“先说房子。青砖瓦房,前后两进,正屋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灶房、柴房另算。这规模,少说也得……”
她在本子上写了个数字:二百两。
“二百两?”白青林倒吸一口凉气,“这么多?”
“多?”周氏白他一眼,“你知道青砖多少钱一块吗?五分!两万多块砖,光砖钱就一百多两!还有瓦、木料、工钱、饭钱……二百两都算少了!”
白老四终于睁开眼,看了一眼那个数字,又闭上了。
“再说地,”周氏继续算,“我听说白青山买了村西五亩好地。那地方我知道,靠河,浇灌方便,土质肥。一亩少说也得十五两。五亩,七十五两。”
她写下来:七十五两。
“还有家具,”周氏越算越起劲,“新房子的家具肯定得全换新的。床、柜、桌椅……一套下来,少说也得二十两。”
“二十两不够,”白青林插嘴,“我听说青山哥家的桌椅都是榆木的,还请了木匠雕了花。雕花的工钱贵!”
周氏想了想,把数字改成:三十两。
“还有宴席,”她继续说,“八桌,鸡鸭鱼肉齐全,请了聚香楼的师傅。一桌少说也得一两银子。八桌,八两。再加上酒水、点心、杂七杂八,算十两。”
写下来:十两。
白青林突然想起什么:“对了!青山哥上月换了新犁!铁的!我在镇上铁匠铺看见过,那种铁犁,少说也得三两银子!”
周氏加上:三两。
“还有玻璃窗,”她的声音有些发颤,“听说一扇就得二两。两扇,四两。”
“不止两扇,”白老四突然开口,眼睛依然闭着,“正屋两扇,东西厢房可能也有。就算四扇吧,八两。”
周氏手抖了一下,炭笔在纸上划出一道歪斜的线。她定了定神,写上:八两。
“还有……”她努力想着,“日常用度。细棉布衣裳、铜烟袋锅、顿顿吃肉……这些零零碎碎,也得算进去。算……二十两?”
白青林摇头:“娘,你算少了。细棉布一尺八文,做一身衣裳就得两百文。铜烟袋锅二百文。顿顿吃肉?一天就算半斤肉,十文钱,一个月就是三百文。这一年下来……”
他没说完,但意思都懂了。
周氏咬了咬牙,在本子上又加了一笔:五十两。
现在,本子上的数字是:
砖瓦房:二百两
买地:七十五两
家具:三十两
宴席:十两
铁犁:三两
玻璃窗:八两
日常用度:五十两
她拿着炭笔,手有些抖,把这一串数字加起来。加了一遍,不对,又加一遍。
最后,她抬起头,脸色发白:
“三百……七十六两。”
屋里死一般寂静。
油灯的火苗跳动了一下,爆出个灯花,“噼啪”一声轻响。
白青林吞了口唾沫:“三……三百七十六两?”
“只多不少,”周氏的声音干涩,“还有些没想到的,没算进去。”
白老四终于坐直了身子。他拿过本子,眯着眼看了好一会儿。那些数字在昏黄的光线下,像一个个张牙舞爪的怪物。
三百七十六两。
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家里最值钱的就是那五亩旱地,还是祖上传下来的,值不了五十两。
去年收成好,交了税,剩下的粮食卖了,统共得了四两银子。四两,他精打细算用了一年。
三百七十六两,够他家挣九十多年。
还得是年年风调雨顺,年年好收成。
“不可能,”白老四喃喃道,“种地,一辈子也挣不了这么多。”
“所以啊!”周氏一拍炕桌,“肯定不是种地挣的!挖宝!绝对是挖宝了!要不就是撞了大运,认识了什么贵人!”
白青林眼睛亮得吓人:“爹,娘,这么多钱……青山哥手指缝里漏点,就够咱家过好几年了!”
周氏和丈夫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但那种眼神,白老四懂。是嫉妒,是不甘,还有……贪婪。
三、心理失衡
算完账,天已经大亮了。
灶房里的火还没生,早饭也没做。但没人提这茬。一家三口还坐在炕上,对着那个本子,各怀心思。
许久,白老四才长长吐了口气,声音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
“当年分家……爹偏心了。”
这话他憋了很多年,从没明说过。但今天,看着那个“三百七十六两”,他再也忍不住了。
周氏立刻接话:“可不是嘛!老宅给了白老根,咱们就得了几亩旱地。老宅再破,那也是宅基地,能传代。旱地呢?年年得伺候,看天吃饭,稍有个旱涝,颗粒无收!”
她越说越气:“白老根得了老宅,现在拆了盖新房,青砖瓦房住上了。咱们呢?守着这几亩旱地,土坯房都快塌了!公平吗?”
白老四沉默着,但额头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
“要我说,”周氏压低声音,凑近丈夫,“那老宅底下,肯定有东西。不然爹当年为啥非要给白老根?他是老大不假,可咱们也是亲儿子!凭什么好的都给他?”
这话说到了白老四心坎里。
他想起父亲临终前的样子。老爷子躺在炕上,气若游丝,但神志还清楚。
分家产时,他说:“老宅给老大,他是长子,得守着祖业。老二,给你五亩旱地,你好生种着,也能糊口。”
当时白老四没多想,只觉得旱地少了些,但父亲既然说了,他也不敢争。现在想来,父亲那话里有话——“守着祖业”。祖业是什么?不就是老宅,和宅子底下可能埋着的东西吗?
“肯定是挖了祖坟的陪葬,”周氏咬牙切齿,“按理说,祖上的东西,该有咱们一份!白老根独吞了,不地道!”
白青林听着父母的话,心思却转到了别处。
“爹,娘,”他开口,声音有些怯,“我……我娶亲的事……”
这话提醒了周氏。她一拍脑袋:“对了!青林都十九了,该说亲了!可彩礼钱还没着落呢!前阵子王媒婆说的那家,开口就要十两彩礼,还得有间新房。咱们哪拿得出来?”
她看向丈夫,眼神里带着埋怨:“你要是当年争气点,多分点家产,现在至于这么难?”
白老四被说得恼火:“怪我?当年是爹分的,我能咋办?”
“你不能争?你是他亲儿子!”
“争了有用?爹那个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
眼看要吵起来,白青林连忙打圆场:“爹,娘,现在说这些也没用。关键是……青山哥那儿。”
他顿了顿,试探着说:“要不,咱们去问问?本家亲戚,他发了财,帮衬帮衬咱们,也是应该的。我不要多,能借个十两八两,把亲事定了就行。”
“十两八两?”周氏眼睛一瞪,“三百多两的家产,借十两八两?你当你堂哥是叫花子打发呢?”
“那……多少?”
周氏和丈夫对视一眼,都没说话。但眼神交流间,已经有了计较。
借,是肯定要借的。
借多少,得好好琢磨。
要借钱,得先理直气壮。
周氏深谙此道。她盘腿坐在炕上,开始翻旧账。
“三年前,白亦落那丫头病得快死了,白青山来咱家借钱,记得不?”
白老四点头:“记得。借了二两。”
“二两!”周氏伸出两根手指,“那可是咱们攒了半年的钱!说借就借了,连个借条都没打。后来呢?病好了,钱还了吗?”
“还了,”白老四说,“过了半年还的。”
“是还了,”周氏冷笑,“可还钱时我说什么来着?我说‘青山啊,这钱不急,你们先用着’。我那是客气话!他倒好,真就不急了,拖了半年!这半年,要是咱们急用钱,上哪弄去?”
白老四没说话。当时还钱时,白青山确实说了不少好话,还带了一篮子鸡蛋。但周氏嫌鸡蛋少,嘀咕了好几天。
“还有,”周氏继续翻,“他爹去世时,咱们出了五十文礼钱。那时候五十文,够买十斤白面了!咱们自己都舍不得吃,拿去随礼。这份情,他白青山记着没?”
白青林插嘴:“娘,丧事随礼,不都是这样吗?咱家有事,人家也随啊。”
“随?随多少?”周氏瞪儿子,“去年你奶奶三周年,白老根来了,随了多少?二十文!咱们出五十,他还二十,这账怎么算?”
白青林不说话了。这些陈年旧账,他算不清,也不想去算。
但周氏算得清。她一笔一笔地数:
“前年秋收,咱们家人手不够,想请白青山来帮两天忙。他说地里活紧,没来。可后来我听说,他去帮村西头赵家了!赵家给了他三十文工钱!为了三十文,连本家亲戚都不帮!”
“大前年,我想借他家的驴车拉趟粮,他说驴病了。结果第二天,我看见他赶着驴车去镇上了!驴精神着呢!”
“还有……”
她越说越气,仿佛这些年受的所有委屈,都是白家造成的。
白老四听着,烟一袋接一袋地抽。烟雾弥漫开来,呛得白青林直咳嗽。
“要我说,”周氏最后总结,“咱们对白家,仁至义尽了。现在他们发了,回报回报咱们,天经地义!”
白老四终于开口:“怎么回报?直接要钱?”
“那不能,”周氏摇头,“直接要,太难看。得找个由头。”
她想了想:“就说青林要娶亲,缺彩礼钱。本家侄子的大事,当叔的帮一把,说得过去。”
“借多少?”
周氏眼珠转了转:“先借二十两。他要是爽快,以后再借。要是不爽快……哼,咱们再算旧账!”
白老四沉默半晌,点了点头。
计划定下了,但什么时候行动,还得斟酌。
“不能太急,”白老四说,“显得咱们上赶着。等别人先去探探路。”
“别人?”周氏不解,“还有谁?”
“肯定不止咱们一家,”白老四毕竟多活了几十年,看得明白,“白家发了财,多少双眼睛盯着?亲戚、邻居、朋友……都想沾光。咱们先观望,看看别人怎么开口,白家什么态度。”
周氏觉得有理:“也对。枪打出头鸟,咱们别当第一个。”
但白青林等不及了:“爹,娘,那得等到啥时候?我亲事还等着呢!”
“急什么?”周氏瞪他,“十九岁,正是好年纪。等咱们借到钱,什么样的媳妇找不着?”
她想了想,嘱咐儿子:“青林,你这几天别闲着。去白家村转转,看能不能‘偶遇’你青山哥。不用提借钱的事,就闲聊,探探口风。看看他现在到底什么光景,好不好说话。”
白青林眼睛一亮:“行!我明天就去!”
“记住,”白老四叮嘱,“别说咱们家缺钱。就说……就说去看看新房,道个喜。礼数要周到。”
“带点东西?”白青林问。
周氏犹豫了一下。带东西,得花钱。不带,又显得小气。最后她咬咬牙:“灶房还有半篮子鸡蛋,你带上。就说咱家鸡下的,新鲜。”
白青林点头应下。
事情就这么定了。
一家三口又说了会儿话,周氏才想起还没做早饭,连忙下炕去灶房。白老四继续抽烟,眼睛望着窗外。
院子里,日头已经升起来了。阳光照在土坯墙上,墙皮斑驳脱落,露出里面的黄土。
裂缝处,一株野草顽强地钻出来,在风里轻轻摇晃。
他想起白家那青砖墙。平整,光滑,在太阳底下泛着青光。
凭什么?
这三个字又冒出来,在他心里生根,发芽,长成一片荆棘。
灶房里传来周氏切菜的声音,咚咚咚,又快又重,像是在发泄什么。
白青林在屋里试衣裳,把唯一一件半新的褂子翻出来,在身上比划。
白老四收回目光,低头看着手里的烟袋锅。铜的烟袋锅已经磨得发亮,但那是黄铜,不值钱。
他想起酒友说的,白老根用的是黄铜烟袋锅,新的。
连烟袋锅都比不上。
他狠狠吸了一口烟,烟雾呛进肺里,剧烈地咳嗽起来。
咳嗽声在安静的早晨格外刺耳。灶房里的切菜声停了,周氏探出头:“咋了?”
“没事,”白老四摆摆手,声音沙哑,“呛着了。”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
门外,是一条土路,通往村外。沿着这条路走十五里,就是白家村,就是那栋青砖瓦房。
他站了很久,直到周氏喊他吃饭,才转身回屋。
饭桌上,玉米糊糊已经盛好了,还热着。周氏又炒了个青菜,油放得比往日多了些,香。
但白老四吃不出味道。
他满脑子都是那个数字:三百七十六两。
还有那些旧账:二两借款、五十文礼钱、没借到的驴车、没来帮忙的秋收……
一笔一笔,算得清清楚楚。
这顿饭,吃得格外沉默。
只有白青林,还沉浸在对明天的期待里,眼睛亮亮的,时不时笑一下。
他不知道,这一去,会看见什么,会听到什么。
更不知道,从今天起,白家和他们家的关系,将再也回不到从前。
亲戚还是亲戚,但味道变了。
像一锅炖了太久的汤,表面还热着,底下已经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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