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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07章最后的柳枝


雨后的护城河,空气里弥漫着水汽和泥土的清香。

阿黄跟在老李身后,小心翼翼地踩着湿滑的河堤。河堤上的石板路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缝隙里长出茸茸的青苔,踩上去软软的,有些滑。阿黄放慢脚步,确保老李走得稳当。

老李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戴了顶鸭舌帽,手里拄着那根用了多年的木拐杖。他的步子很慢,每一步都走得很小心,时不时停下来喘口气。咳嗽还是会来,但比前几天好了些,至少能走一段路不停歇了。

“阿黄,慢点。”老李说,声音还是有些沙哑,“别跑远了。”

阿黄摇摇尾巴,放慢脚步,和老李并排走。它今天很乖,没有像往常那样到处乱嗅,也没有去追草丛里的蝴蝶。它知道老李走不快,所以它也要慢下来,陪着老李。

护城河的水涨了一些,浑黄的水面漂着落叶和树枝,缓缓向东流去。河边的柳树在雨后显得格外青翠,细长的枝条垂到水面,像姑娘的长发。风一吹,枝条轻轻摇曳,洒下细密的水珠。

“看,柳枝。”老李在一棵大柳树下停下,仰头看着那些柔嫩的枝条,“多好的柳枝,够编好几个筐了。”

阿黄也抬头看。它不懂柳枝有什么好,但它知道老李喜欢。每年春天和秋天,老李都会来河边采柳枝,回去编成各种各样的小玩意儿——小筐、小篮子、小鸟窝。有些送给邻居的孩子,有些就放在家里,当装饰。

“阿黄,你在这儿等着。”老李把拐杖靠在树上,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折叠小刀,“我剪几根就下来。”

阿黄有些不安。它看着老李踮起脚,伸手去够那些枝条。老李的个子不高,手臂也不算长,够起来有些吃力。他试了几次,都没够到最嫩的那几根。

“嘿,我就不信了。”老李嘟囔着,又踮了踮脚。

阿黄绕着树转了一圈,然后蹲下来,看着老李。它想帮忙,但不知道怎么帮。它只是一条狗,不会爬树,也不会用剪刀。它只能看着,等着。

终于,老李够到了一根枝条。他用小刀小心翼翼地割断,枝条掉下来,落在草地上。那是一根很嫩的柳枝,翠绿翠绿的,还带着雨后的水珠。

“一根。”老李喘着气说,“再来几根就够了。”

他又去够第二根。这次更吃力了,他得把整个身子都踮起来,手臂伸得笔直。阿黄看见老李的腿在微微发抖,额头上沁出了汗珠。

“呜……”阿黄发出低低的叫声,像是在提醒老李小心。

“没事,没事。”老李抹了把汗,“马上就好。”

第二根枝条割下来了。接着是第三根,第四根。每割一根,老李都要停下来喘口气,咳嗽几声。阿黄在旁边看着,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它站起来,围着老李转圈,尾巴垂着,耳朵向后贴。

“好了,够了。”老李终于说,他把小刀收起来,弯腰去捡地上的柳枝。

就在他弯腰的瞬间,身体突然晃了一下。阿黄立刻冲过去,用身体抵住老李的腿。老李扶住树干,稳住了身体。

“呼……”他长出一口气,“老了,蹲下起来都费劲。”

阿黄仰头看着他,眼睛里满是担忧。老李读懂了这个眼神,他笑了笑,伸手摸了摸阿黄的头:“别担心,我没事。就是有点头晕,歇歇就好。”

他在河堤边的长椅上坐下,把柳枝放在一旁。阿黄跳上长椅,趴在他身边,把头搁在他腿上。老李的手一下一下抚摸着阿黄的背,目光望向河面。

雨后的阳光从云层缝隙里透出来,洒在河面上,波光粼粼的,像撒了一把碎金子。远处的桥上,车辆来来往往,行人匆匆忙忙。世界在运转,时间在流逝,只有这一人一狗,静静地坐在河边,享受着片刻的安宁。

“阿黄啊,”老李突然开口,“你还记得咱们第一次来这儿吗?”

阿黄“呜”了一声,表示记得。它当然记得。那是它被老李收养后的第一个春天,柳树刚发芽,嫩绿嫩绿的。老李带它来河边散步,教它认路,告诉它这里是护城河,那边是城墙,再过去是菜市场。那时候的老李,走路带风,说话响亮,咳嗽声只是偶尔的背景音。

“那时候你多小啊,”老李回忆着,“走几步路就累了,要抱。我抱你走了一段,你还尿了我一身。”

阿黄不好意思地把头埋进老李怀里。它记得那件事,当时它太紧张了,控制不住。

“一晃眼,都这么多年了。”老李叹了口气,“这柳树,我看了它几十年了。春天发芽,夏天茂盛,秋天落叶,冬天光秃秃的。一年又一年,它还在,我也还在,只是都老了。”

他的手指摩挲着柳枝,那些嫩绿的枝条在他粗糙的手掌里显得格外脆弱。“柳树好啊,生命力强。你砍它一根枝条,插土里就能活。人要是也能这样就好了,老了,病了,砍掉坏的部分,还能长出新的来。”

阿黄不懂这些。它只知道老李在说话,在回忆,在感慨。它抬起头,舔了舔老李的手。老李的手很凉,皮肤干干的,像树皮。

“走吧,”老李站起来,拿起柳枝和拐杖,“该回去了。回去给你编个小筐,让你叼着玩。”

阿黄跳下长椅,跟在老李身后。回去的路比来时更慢,因为老李累了,走几步就要停一停。阿黄也不催,就陪着他,一步,两步,慢慢地走。

到家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阳光正好,院子里暖洋洋的。老李在屋檐下坐下,拿出柳枝,开始编织。

阿黄趴在他脚边,看着那双粗糙的手在柳条间灵活穿梭。老李的手指关节有些肿大,动作不如以前利索了,但依然很熟练。柳条在他手里弯折、缠绕、打结,渐渐有了形状。

“编个什么呢?”老李自言自语,“编个篮子吧,小一点的,你能叼着玩。”

阿黄“汪”了一声,表示同意。它喜欢老李编的东西,虽然它不知道这些东西有什么用,但它知道这是老李给它做的,是独一无二的。

柳条在老李手里发出轻微的嚓嚓声,像秋天踩在落叶上的声音。阳光从屋檐斜斜照下来,在老李花白的头发上镀了一层金边。阿黄看着老李专注的侧脸,看着他微微皱起的眉头,看着他偶尔停下来咳嗽的样子,心里涌起一种温暖又酸楚的感觉。

它不知道这种感觉叫什么,只知道它想就这样一直看着老李,一直陪着他,直到永远。

篮子渐渐成形了。那是一个很小很精致的篮子,圆圆的底,细细的边,还有一个弯弯的提手。老李编得很用心,每一根柳条都摆得整整齐齐,每一个结都打得结结实实。

“好了。”最后,老李用剪刀剪掉多余的枝条,把篮子举起来,对着阳光看了看,“怎么样,好看吧?”

阿黄站起来,凑过去闻了闻。篮子有柳枝特有的清香,混着老李手上的烟草味,很好闻。它用鼻子碰了碰篮子,又看看老李。

“给你的。”老李把篮子放在阿黄面前,“以后你可以用它叼东西。叼报纸,叼拖鞋,叼你想叼的什么都行。”

阿黄小心翼翼地用嘴叼起篮子。篮子很轻,刚好能含在嘴里。它在院子里走了几步,篮子随着它的步伐轻轻晃动。它走回老李面前,把篮子放下,仰头看着老李,尾巴摇得像风车。

“喜欢吧?”老李笑了,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我就知道你会喜欢。”

他把阿黄抱起来,放在腿上。阿黄嘴里还叼着篮子,舍不得放下。老李摸着它的头,一下一下,很轻,很慢。

“阿黄啊,”老李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这个篮子,是我给你编的最后一个了。”

阿黄愣住了。它松开嘴,篮子掉在地上。它看着老李,眼睛里满是困惑。

“我老了,”老李说,声音有些颤抖,“手不灵活了,眼睛也花了,编不动了。这个篮子,就当是我留给你的纪念吧。以后你想我了,就看看它,摸摸它,就像我在你身边一样。”

阿黄听不懂“纪念”是什么意思,也听不懂“最后一个”是什么意思。但它从老李的语气里听出了某种终结的意味,像秋天的最后一片叶子落下,像冬天的最后一场雪融化。

它把脑袋埋进老李怀里,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它不想听这些,它只想老李好好的,只想每天都这样,晒太阳,编篮子,散步,吃饭。

“好了,不说了。”老李拍拍它的背,“该做午饭了。今天给你做点好吃的,红烧肉怎么样?你最爱吃的。”

阿黄从老李怀里跳下来,跟着他进了厨房。老李开始忙活,洗菜,切肉,烧火。阿黄就趴在厨房门口,看着老李忙碌的身影。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老李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油烟升起来,混着肉香,是家的味道。

红烧肉炖了很久,直到肉变得酥烂,汤汁浓稠。老李盛了一碗米饭,舀了一大勺肉和汤汁浇在上面,又挑了几块最肥的肉,放在阿黄的碗里。

“吃吧。”他把碗放在阿黄面前,“趁热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阿黄看看碗里的肉,又看看老李。老李也在吃饭,吃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嚼很久。他的脸色不太好,有些苍白,额头上又出了汗。

阿黄低下头,开始吃肉。肉很香,很软,一咬就化在嘴里。但它吃得心不在焉,时不时抬头看看老李。

老李吃了半碗饭,就放下了筷子。他咳嗽起来,这次咳得很厉害,脸都涨红了。阿黄立刻冲过去,用头蹭他的腿。老李摆摆手,表示没事,但咳嗽止不住,一声接一声,像要把肺咳出来。

“药……”他终于说,声音嘶哑,“帮我拿药……”

阿黄转身跑进客厅,在茶几上找到那个白色的小药瓶。它用嘴叼起药瓶,跑回厨房,跳上椅子,把药瓶放在老李手边。

老李颤抖着手拧开瓶盖,倒出两片药,就着水吞下去。过了好一会儿,咳嗽才渐渐平息。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胸口剧烈起伏。

阿黄趴在他脚边,一动不敢动。它看着老李苍白的脸,看着他额头的汗珠,看着他因为用力咳嗽而发红的眼眶。一种巨大的恐惧攫住了它,像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掐住它的喉咙。

它突然想起昨天晚上老李说的话:“要是有一天,我不在了,你怎么办?”

当时它不懂,现在它好像懂了一点。

不在了,就是像现在这样吗?咳嗽,痛苦,虚弱,需要吃药?

那如果有一天,药也没用了呢?

阿黄不敢想下去。它把脸埋进前爪里,身体微微发抖。

“没事了,”老李睁开眼睛,声音很虚弱,“老毛病了,吃吃药就好。”

他伸手摸了摸阿黄的头,手指冰凉。“别怕,我没事。就是累了,歇歇就好。”

他站起来,慢慢地走回房间。阿黄跟在他身后,看着他脱鞋,上床,盖好被子。老李闭上眼睛,很快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他睡着了。

阿黄在床边趴下,把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老李。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老李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老李睡得很沉,眉头舒展开来,看起来平和了许多。

阿黄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它轻轻站起来,走到客厅,叼起那个柳枝编的小篮子,又走回房间。它把篮子放在床边,紧挨着老李的拖鞋,然后重新趴下。

篮子很轻,很脆弱,像老李现在的身体。

但它是老李亲手编的,是最后一篮。

阿黄知道,它要好好保护这个篮子,就像保护老李一样。

窗外,阳光正好。院子里,鸡在咕咕叫。远处,护城河的水还在流。

世界一切如常。

只有这一人一狗知道,有些东西,正在悄悄改变。

阿黄闭上眼睛,把鼻子凑近篮子。柳枝的清香混着老李的味道,钻进它的鼻腔,钻进它的心里。

它做了一个决定:从今天起,它要更加仔细地照顾老李。要提醒他吃药,要陪他散步,要在他咳嗽的时候陪着他,要在他睡觉的时候守着他。

因为老李是它的全部。

而它,也是老李的全部。

阳光慢慢移动,从床边移到墙上,又从墙上移到天花板。

老李还在睡,呼吸平稳。

阿黄也在睡,梦里都是柳枝的清香,和老李粗糙但温柔的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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