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零电子书 > 藤椅下的落叶与狗 > 第0106章秋雨夜话

第0106章秋雨夜话


十月的雨,来得悄无声息。

阿黄是被雨声惊醒的。它趴在窝里,耳朵动了动,听见雨滴敲打窗户的轻响,淅淅沥沥,像谁在低声絮语。它抬起头,在黑暗里睁大眼睛。老李的房间里没有光,也没有咳嗽声——这是一件好事,说明他睡着了,而且睡得很沉。

阿黄慢慢站起来,抖了抖身上的毛。它走到房门口,用鼻子顶开虚掩的门。客厅里很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路灯的微光,在地上投出一片模糊的橘黄。老李的藤椅空着,静静摆在窗边。藤椅的扶手上搭着一件深蓝色的旧毛衣,是老李白天穿过的,上面还残留着他的味道。

雨下大了。雨声从淅沥变成了哗啦,敲打着玻璃,敲打着屋檐,敲打着院子里的石板路。阿黄走到窗边,前爪搭在窗台上,望着外面湿漉漉的世界。路灯的光晕在雨幕中化开,像一个个悬浮的水泡。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雨水在路面流淌,汇成一道道细小的溪流,奔向排水口。

它记得老李说过,秋天的雨是“一场秋雨一场寒”。这句话是什么意思,阿黄不懂,但它能从老李的语气里听出一些东西——是叹息,是倦怠,是衣服又该添一件了的提醒。

阿黄回头看了看老李的房间。门缝里黑漆漆的,没有动静。它犹豫了一下,决定去院子里看看。它不喜欢雨,但有些事必须做——它要确认院门关好了,要确认鸡窝的顶棚没有漏雨,要确认墙角那堆柴火用塑料布盖严实了。这些都是老李每天睡前会做的事,但现在老李睡着了,就由它来做。

阿黄用头顶开厨房的纱门。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在雨夜里格外清晰。它钻进院子,冰凉的雨水立刻打在身上,顺着毛往下淌。它打了个哆嗦,但没有停下,而是迈着坚定的步子,在院子里走了一圈。

院门关着,铁门闩插得牢牢的。鸡窝里很安静,三只母鸡挤在一起取暖,顶棚的油毡布完好无损。柴火堆被一块蓝色塑料布盖着,四个角用砖头压住了,雨水顺着塑料布的斜面流下来,在砖头旁汇成小水洼。

都很好。阿黄想。它站在院子中央,仰起头,让雨水打在脸上。雨水是凉的,带着泥土和落叶的味道。它想起了去年秋天,也是这样的雨夜,老李打着伞带它去护城河边散步。雨点打在伞面上噼啪作响,老李的裤腿被溅湿了,但他一点也不在意,还弯腰摸了摸它的头,说:“阿黄啊,这雨下得好,明年麦子该长得好。”

那时候的老李,走路还很快,咳嗽也只是偶尔。现在呢?阿黄甩了甩头,把雨水甩掉。现在老李走路慢了,咳嗽多了,有时候夜里会起来好几次,坐在藤椅上,对着黑暗发呆。

阿黄不喜欢这样。它希望老李能像以前一样,带它去散步,给它买肉包子,在太阳底下打盹。但它也知道,有些事是改变不了的,就像这秋天的雨,说来就来,谁也拦不住。

它又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直到身上的毛都湿透了,才转身回屋。厨房的灯突然亮了,昏黄的光从门缝里透出来。阿黄愣了一下,然后听见老李的声音:

“阿黄?你在外面做什么?”

老李推开门,手里拿着一件干毛巾。他穿着睡衣,外面披了件外套,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还有些惺忪,显然是刚被雨声吵醒。

阿黄摇着尾巴走过去,在老李脚边蹭了蹭。它的毛湿漉漉的,在地板上留下一个个湿脚印。

“你这傻狗,下雨天往外跑。”老李蹲下身,用毛巾给它擦身子。动作很轻柔,一下一下,从脑袋擦到尾巴,“感冒了怎么办?到时候还得带你去兽医那儿,又得花钱。”

阿黄乖乖站着,任由老李擦拭。毛巾很软,带着肥皂的清香,是老李自己的毛巾。老李擦得很仔细,连耳朵里面、爪子缝里都不放过。阿黄舒服地眯起眼睛,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好了,差不多干了。”老李拍拍它的背,“进屋吧,别着凉。”

阿黄跟着老李走进客厅。老李没有回房间,而是在藤椅上坐下了。他从茶几上拿起烟盒,抽出一支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昏暗的灯光里袅袅升起,混着窗外飘进来的雨水的味道,形成一种特殊的、属于这个家的气味。

阿黄在老李脚边趴下,把头搁在前爪上,眼睛看着老李。老李也在看它,目光很柔和,像在看一个老朋友。

“阿黄啊,”老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说,这雨要下到什么时候?”

阿黄当然不会回答。它只是摇了摇尾巴,表示它在听。

老李也不指望它回答。他自顾自地说下去:“我年轻的时候,最讨厌下雨。那时候在工厂里上班,一下雨,路上全是泥,自行车轮子陷进去就拔不出来。衣服湿了也没地方换,就那么穿着,一穿就是一天。后来啊,老了,退休了,反倒喜欢下雨了。”

他抽了口烟,吐出一个个烟圈:“下雨天好啊,安静。外面吵吵闹闹的声音都听不见了,就剩下雨声。坐在屋里,泡杯茶,看看报纸,听听收音机,挺好。要是你在旁边陪着,那就更好了。”

阿黄用脑袋蹭了蹭老李的裤腿。它喜欢老李这样说话,絮絮叨叨的,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跟它聊天。虽然它听不懂全部,但它能听懂语气里的温柔,能听懂那种被需要的感觉。

“可惜啊,”老李突然叹了口气,“这雨一下,我这腿就又疼了。老毛病了,年轻时候在车间里落下的。那时候哪有现在这么好的条件,冬天也没暖气,夏天也没空调,整天跟铁疙瘩打交道,落下这一身毛病。”

他揉了揉膝盖,动作很慢,眉头微微皱着。阿黄站起来,用鼻子去碰老李的手。老李的手很凉,皮肤粗糙,关节有些肿大。

“没事,没事。”老李拍拍它的头,“老毛病了,忍忍就过去了。”

但阿黄知道,这不是“忍忍就过去”的事。它见过老李疼得厉害的时候,整夜整夜睡不着,坐在藤椅上抽烟,一支接一支。那时候阿黄就会趴在他脚边,一动不动地陪着他,直到天亮。

窗外的雨还在下,渐渐变成了绵绵细雨,声音轻柔了许多。老李抽完一支烟,把烟蒂按灭在烟灰缸里。烟灰缸已经满了,里面堆满了烟蒂,像一个微型的火山口。

“阿黄,”老李突然说,“要是有一天,我不在了,你怎么办?”

阿黄抬起头,看着老李。老李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里显得有些浑浊,眼角的皱纹很深,像被岁月刻下的沟壑。这个问题阿黄听不懂,但它从老李的语气里听出了某种沉重的东西,像一块石头,压在胸口。

“你别担心,”老李笑了,那笑容有些勉强,“我就是随便说说。我还能活好多年呢,还得给你做饭,带你遛弯,陪你晒太阳。”

他伸手摸了摸阿黄的头,手指从它的耳朵滑到脖子,一下一下,很轻,很慢。阿黄闭上眼睛,享受着这熟悉的抚摸。老李的手很粗糙,常年和机器打交道留下的老茧磨着它的皮毛,但它一点也不觉得不舒服。相反,这种触感让它安心,让它知道自己在被爱着,被需要着。

“说起来,”老李又开口了,这次的声音更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你还记得你刚来的时候吗?瘦得皮包骨,躲在垃圾桶后面,看见人就发抖。我给你端了碗粥,你不敢吃,我就蹲在那儿陪着你,蹲了半个钟头,你才敢过来舔一口。”

阿黄当然记得。那是它生命里最清晰的记忆之一——饥饿,寒冷,恐惧,然后是一碗热粥,一双粗糙但温暖的手,一个沙哑但温和的声音:“吃吧,小家伙,以后这儿就是你家了。”

“那时候你多大?一个月?两个月?”老李回忆着,“小小的一团,还没我的巴掌大。我给你取名叫阿黄,因为你毛是黄的。土是土了点,但好记。你妈要是知道你叫这名字,估计得气死。”

阿黄摇了摇尾巴。它不知道“妈”是什么意思,但它喜欢“阿黄”这个名字。每次老李这么叫它,它都会跑过去,摇着尾巴,用脑袋蹭老李的腿。

“一晃眼,都这么多年了。”老李望着窗外的雨,眼神变得有些迷离,“我都七十了,你也……你也十岁了吧?按狗的年岁算,都是老头子了。”

他顿了顿,又点了支烟:“时间过得真快啊。快得我都来不及准备,就老了。腿也疼了,腰也酸了,咳嗽也止不住了。有时候夜里醒过来,看着天花板,会想,我这辈子,都做了些什么呢?”

阿黄不知道老李在说什么,但它能感觉到老李情绪的低落。它站起来,把两只前爪搭在老李的膝盖上,仰起脸看着他。它的眼睛在黑暗里亮晶晶的,像两颗琥珀。

老李看着它,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这次的笑容真实了一些:“是啊,我还有你呢。养了你,把你从那么小养到这么大,把你养得健健康康、开开心心的,这就是我做的事。这事儿不大,但挺实在。”

他伸手把阿黄抱起来,放在腿上。阿黄很重了,有三十多斤,老李抱得有些吃力,但他还是坚持抱着。阿黄蜷缩在老李怀里,把脑袋搁在老李的胸口,听着老李的心跳——咚,咚,咚,有些慢,但很稳。

“阿黄啊,”老李摸着它的背,声音轻得像在说梦话,“要是有一天,我真的不在了,你别难过。我会给你安排好,让对门王奶奶照顾你,她人好,会给你做饭,带你遛弯。你呢,就好好活着,该吃吃,该睡睡,该玩玩儿。狗的一辈子短,别浪费在等一个等不回来的人身上。”

阿黄听不懂这些复杂的话。它只知道自己喜欢被老李抱着,喜欢老李身上的味道——烟草味,肥皂味,还有一点点药味。这些味道混在一起,就是“家”的味道,是“安全”的味道,是“爱”的味道。

雨声渐渐小了,变成了屋檐滴水的嘀嗒声。远处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最后消失在雨夜里。老李的身体僵硬了一下,抱着阿黄的手紧了紧。

“又有人去医院了。”他低声说,“这年头,生病的人真多。”

阿黄抬起头,舔了舔老李的下巴。老胡的胡茬有些扎舌头,但它不在乎。它只是想告诉老李:我在这里,陪着你。

老李被舔得痒了,笑了起来。笑声不大,但在安静的雨夜里格外清晰。他抱着阿黄,轻轻摇晃着,像在哄一个孩子。

“好了好了,不说了。”他说,“睡吧,明天还得早起呢。天气预报说雨会停,咱们去护城河转转,捡点柳枝回来,我给你编个小筐。”

阿黄“呜”了一声,算是答应。它从老李怀里跳下来,回到自己的窝里,趴下,闭上眼睛。老李也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骨头发出咔咔的响声。

“老了,不中用了。”他嘟囔着,走回房间,“睡觉睡觉,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房间的门关上了。客厅里又暗下来,只剩下窗外路灯的光,和渐渐停歇的雨声。

阿黄在窝里翻了个身,把鼻子埋在前爪里。它做了一个梦,梦里还是那个雨夜,老李抱着它,轻轻摇晃着,哼着一首它听不懂的歌。歌的调子很慢,很温柔,像秋天的风,像冬天的炉火,像老李的手,一下一下,抚摸着它的背。

它睡得很沉,很安心。

因为它知道,明天醒来,老李还会在。还会给它做饭,带它遛弯,陪它晒太阳。还会叫它“阿黄”,还会用粗糙的手摸它的头。

这就是它的世界,简单,纯粹,温暖。

雨停了。屋檐最后一滴水珠落下,在窗台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夜,深了。

(本章完)


  (https://www.635book.com/dzs/69984/49965028.html)


1秒记住零零电子书:www.635book.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635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