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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40章 落叶的仪式,秋天深了


秋天深了。

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深,而是一点一点渗进来的。先是早晨的窗户上多了一层水汽,阿黄用鼻子去碰,凉丝丝的,舔一舔,什么味道都没有。然后是院子里的枣树开始掉叶子,先是一片两片,后来风一吹就哗啦啦落一大堆,像是树在脱一件穿旧了的衣裳。

老李的咳嗽声也像落叶一样,越来越密了。

以前是早上起来咳几声,现在是早也咳、晚也咳,有时候半夜里阿黄被咳声惊醒,从狗窝里抬起头,看见老李坐在床边,佝偻着背,一手撑着膝盖,一手捂着嘴,咳得整个人都在抖。阿黄走过去,把脑袋搁在他膝盖上,老李就用另一只手摸它的耳朵,一边咳一边哑着嗓子说:“没事……没事……你睡你的。”

阿黄不肯睡。它就那么蹲在老李脚边,等他咳完了、躺下了、呼吸慢慢匀了,才把下巴垫在前爪上,闭上眼。

这一天早晨,老李起来得比平时晚了一些。阿黄早就醒了,但它没有像往常那样去床边拱他的手,只是蹲在床前安安静静地等着。它听见老李的呼吸比平时沉,带着一种呼噜呼噜的声音,像喉咙里卡着什么东西。

太阳升到枣树那么高的时候,老李终于醒了。他坐起来,发了会儿呆,然后慢慢地穿衣服、穿鞋,动作比平时慢了许多。阿黄注意到他系鞋带的时候歇了两次,第二次歇的时候手按在胸口上,闭着眼喘了好一会儿。

“老了。”老李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然后站起来,去灶台边生火做饭。

粥是昨天剩的,加了点水重新热一热。老李给自己盛了一碗,又往阿黄的盆子里舀了两勺,想了想,又从自己碗里拨了一勺过去。

“多吃点,”他说,“天冷了,长点膘。”

阿黄低头吃粥,尾巴摇了摇。它不知道什么叫“长膘”,但它知道老李给的东西都要吃完,吃得干干净净,老李看了就会笑。

吃完饭,老李搬了藤椅到院子里。

秋天的太阳和夏天的不一样。夏天的太阳是烫的,晒在皮毛上像火烤;秋天的太阳是温的,像一只大手轻轻搭在身上,暖而不灼。老李坐在藤椅里,眯着眼看院子里的枣树,阿黄趴在他脚边,下巴搁在他的布鞋面上。

枣树的叶子已经黄了大半,风一吹就簌簌地落。有一片叶子打着旋儿飘下来,刚好落在阿黄的鼻尖上。阿黄打了个喷嚏,叶子飞起来,又落在老李的膝盖上。

老李捡起那片叶子,翻来覆去地看。

“黄了。”他说。

阿黄抬起头,歪着脑袋看他。

“全都黄了。”老李又说,眼睛看着枣树,目光却好像穿过枣树看到了很远的地方,“你来的那年,这棵树还没这么高。那会儿你才这么点儿大——”

他用手比了一个很小的尺寸,阿黄看了一眼他的手,又把下巴搁回他脚上。

“一转眼……”老李没有说完。

阿黄不知道老李在想什么。但它感觉到老李的手指在它的后颈上慢慢地画着圈,那个动作很轻很慢,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风又吹过来,枣树又落下一阵叶雨。金黄的、枯黄的、半黄半绿的叶子哗啦啦铺了一地,像是给地面盖了一层毯子。

阿黄忽然站了起来。

它走到枣树下,低头叼起一片叶子,然后回到藤椅边,把叶子放在老李的脚边。

老李低头看看叶子,又看看阿黄。

阿黄又去叼第二片。

它来来回回跑了四五趟,每趟叼一片叶子,整整齐齐地码在老李脚边。老李先是愣着,然后笑了,笑得咳嗽起来,一边咳一边笑,眼角挤出了泪花。

“你呀……”他弯腰把阿黄捞起来,抱在怀里,用下巴蹭它的头顶,“捡这个干什么?嗯?捡这个干什么?”

阿黄摇着尾巴,舔了舔老李的下巴。下巴上有刚冒出来的白胡茬,扎舌头。

“往年都是你奶奶扫落叶,”老李望着满地的叶子,声音慢慢低了下去,“她在的时候,院子里从来不会落这么多叶子。她那个人啊,看不得地上脏,一天能扫三回。”

阿黄安静下来,把脑袋贴在老李的胸口。它知道老李又在说那个“奶奶”了。它没见过奶奶,但它见过那张照片——照片上的女人有两条麻花辫,笑得很温柔。老李有时候会对着照片说话,声音轻得像怕吵醒什么人。

“她要是还在……”老李说了一半,没有说下去。

他把脸埋在阿黄的皮毛里,好一会儿没有说话。

阿黄感觉到后颈的毛发上落了几滴温热的东西。

它没有动。就那样安安静静地被老李抱着,让他的眼泪渗进自己的皮毛里。它不懂眼泪的含义,但它知道这个时候不能动,不能闹,要让他抱着。这是它唯一能做的事。

过了很久,老李吸了吸鼻子,抬起袖子擦了把脸,然后拍了拍阿黄的背:“行了,去玩吧。”

阿黄没走。它从老李怀里跳下来,又跑去叼了一片叶子放在他脚边。

老李看着脚下的那堆落叶,忽然说:“要不咱们把它扫了吧。”

他回屋拿出那把扫帚。扫帚是竹枝扎的,用了好些年,把手磨得油亮油亮的。老李弯腰扫地,阿黄就在旁边守着,时不时去追一片被风吹跑的叶子,叼回来放在扫帚堆里。

“笨狗,”老李笑它,“叼回来干什么?那是我要扫走的。”

阿黄不听。它觉得叶子应该待在这里,就一片一片叼回来,认真地码好。

老李拿它没办法,干脆由着它去。于是院子里出现了这样一幅画面:一个老人慢慢地扫着地,一条黄狗在旁边忙忙活活地把叶子叼回来,一老一狗为了同一件事各自忙碌着,谁也没觉得对方在添乱。

扫到枣树下的时候,老李停下来,扶着扫帚喘气。

他的喘气声很重,带着那种呼噜呼噜的响声,像是风箱漏了气。阿黄立刻放下嘴里的叶子跑过去,用脑袋拱他的手。

“没事……”老李摆摆手,脸上却没了血色,嘴唇有一点发乌,“站一会儿就好。”

他扶着枣树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蹲下去,坐在树根上。

阿黄挨着他坐下,把脑袋搭在他膝盖上。

“阿黄啊。”老李叫它。

阿黄的尾巴摇了摇。

“你说,”老李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跟风说话,“人死了以后,到底有没有魂儿?”

阿黄的尾巴停住了。

它抬起头看老李,老李也低头看它,嘴角挂着一丝很淡的笑:“要是真有魂儿,我就回来看看你。到时候你别冲我叫,啊?”

阿黄听不懂,但它听出了老李声音里的某种东西。那种东西让它心里发慌,让它把脑袋更紧地贴在老李的膝盖上,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

“好了好了,不说这个了。”老李揉了揉它的耳朵,撑着树站起来,“来,帮我把叶子倒了。”

他把落叶归拢成一堆,装进一个破了的竹筐里。阿黄跟在他后面,看着他把叶子倒在后院的菜地边上。老李说叶子烂了能肥地,明年开春种点青菜,长得旺。

“等明年春天,”老李拍了拍手上的土,“我给你种点萝卜。你还没吃过我种的萝卜呢,甜得很。”

阿黄摇了摇尾巴。

它不知道明年春天是什么时候,但它记住了“萝卜”这个词。老李说过的东西都会实现,这是它多年来总结的经验。所以明年春天,一定会有萝卜。

中午,老李热了早上的剩粥,就着一碟咸菜吃了。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嚼很久,像是在跟自己的喉咙较劲。阿黄把自己的粥吃完了,又去喝了两口水,然后趴在藤椅边上打盹。

老李吃完饭没有马上午睡。他从屋里拿出一个布包,打开来,里面是一团毛线和两根竹针。

阿黄见过这个。去年冬天老李也在织东西,织了条围巾,灰色的,说是给在南方打工的儿子寄去的。今年他又在织,还是灰色的毛线,但比去年的细一些。

“这是给你的。”老李朝阿黄晃了晃手里的竹针,“天冷了,给你织个垫子,铺在窝里暖和。”

阿黄歪着头看那团毛线。毛线团在老李膝盖上滚来滚去,竹针一上一下地交叉,慢慢地织出巴掌大的一片。阿黄觉得那个动作很好看,像枣树的叶子在风里翻飞。

它趴在地上,把头枕在前爪上,安安静静地看着老李织毛线。

阳光从枣树的枝丫间漏下来,在老李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的手指不太灵活了,有时候会织错一针,就拆了重新来。但他的表情很专注,像是手里织的不是一个狗垫子,而是一件顶顶重要的东西。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竹针碰撞的细小声响,和老李偶尔的咳嗽声。

阿黄半眯着眼,迷迷糊糊地快要睡着了。在将睡未睡的边界上,它听见老李哼起了歌。

那是一个很老的调子,阿黄没听过。老李哼得很轻,断断续续的,像是从记忆深处一点一点往外掏。那调子弯弯绕绕的,不好听,但很暖和。

阿黄就在这暖和的调子里睡着了。

它做了一个梦。梦里老李的咳嗽好了,走路也不再喘了。他们一起在护城河边跑,跑得很快很快,风从耳边呼啸而过。老李在笑,声音很大,惊飞了河边柳树上的一群麻雀。

然后梦里的画面一变,老李不见了。阿黄站在院子里,枣树的叶子全落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藤椅空着,扫帚倒在一边,灶台上落了厚厚一层灰。

阿黄到处找老李。屋里没有,后院没有,胡同里也没有。

它跑回院子里,看见藤椅下堆满了落叶,每一片都是它叼回来的。

然后它就醒了。

醒来的时候,身上盖着一片刚织好的毛线片。不大,刚好盖住它的背。毛线的味道和颜色都是新的,贴着皮毛软软的。

老李还在织,手上的动作比刚才慢了一些。见阿黄醒了,他笑了笑:“试试大小。等全部织好了,铺在窝里,这个冬天就不冷了。”

阿黄爬起来,抖了抖身上的毛线片,走过去舔了舔老李的手背。

老李的手背上有突起的青筋,皮肤薄得像一层纸。阿黄的舌头划过那些青筋的时候,感觉到了皮肤下面血液的流动,缓慢而温热。

“好了好了,别舔了。”老李缩了缩手,“痒。”

但他没有真的把手拿开。

下午的时光过得很慢。老李织一会儿歇一会儿,阿黄在他脚边趴着,偶尔起来去喝口水,或者在院子里转一圈,又回到藤椅边。

太阳慢慢往西斜,影子越来越长。枣树的影子从院子东边一直拉到西边,把阿黄整个罩在里面。

老李放下竹针,活动了一下手指。毛线垫子已经织了一大半,灰色的纹路整整齐齐。

“明天再织一天,估计就能好了。”他说着站起来,身体晃了一下,扶住藤椅的扶手才站稳。

阿黄立刻警觉地站起来,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没事,起猛了。”老李摆摆手,慢慢走回屋里。

阿黄跟在他后面,看着他佝偻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的光线里。那一瞬间,阿黄忽然有一种冲动,想跑上去咬住他的裤脚,把他拖回来,不让他进去。

它不知道这股冲动是从哪里来的。

但它终究没有咬。它只是跟着老李进了屋,趴在床边,看着老李躺下午睡。老李侧躺着,面朝外,一只手垂在床沿上,手指微微蜷着。

阿黄走过去,舔了舔那只垂下来的手。

老李的手指动了动,轻轻握住了阿黄的耳朵,然后松开,又不动了。

“睡吧。”他含糊地说了一句。

阿黄在床边趴下来,把自己的毛线垫子叼过来铺好,然后蜷在上面。毛线垫子还没有织完,边角有些不平,但它已经很满意了。

窗外的枣树又落了一阵叶子,沙沙的声响透过窗户传进来,像是在下一场金黄色的雨。

老李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喉咙里那种呼噜呼噜的声音轻了一些。阿黄把鼻子埋在毛线垫子里,闻到了新毛线的味道,混合着老李手指上残留的烟草味。

那是它最熟悉的味道。

它在这熟悉的味道里闭上眼,尾巴贴着地面轻轻扫了两下。

藤椅还摆在院子里。风从枣树上又摇下几片叶子,有一片刚好落在藤椅的座位上,轻轻地,像是有人特意放在那里似的。

院子里没有人。但那把藤椅看着并不空,像是刚刚有人坐过,刚刚有一只黄狗趴在旁边,刚刚有一段暖和的调子在空气里飘过。

太阳又往西沉了一点。

秋天还很长。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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