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子仪缓缓起身，与叶护对视道。

“叶护殿下，既然如此，不知道殿下想要如何解决？

况且，我得到的消息是回鹘将士欺人在先。”

叶护脸色一沉。

“郭帅这是要袒护行凶者了？”

“郭某只问事实。”

“况且，我大唐将士，护我大唐百姓，何错之有？”

“好一个护我大唐百姓！”

叶护笑了。

“那我回鹘勇士的命就不是命？我十万铁骑为大唐血战叛军，死伤数万。

如今我几个士卒只是抓到了小偷，竟遭如此毒手，郭帅，这就是大唐的待客之道？”

“你们回鹘人欺人太甚。”

瞬间帐中气氛已剑拔弩张，回鹘卫兵手按刀柄，唐将怒目而视。

叶护环视一周，忽然笑了。

“既然此事郭帅做不了主，那么本王不介意请广平王殿下来评评理，正好主持公道。”

郭子仪瞳孔微缩。

广平王李豫，此次随军统帅，代表的是皇室意志。

若此事闹到李豫面前，就不仅仅是军务，更关乎国体与外交。

帐帘在此时被掀开，一名传令兵急入，单膝跪地。

“禀大帅，广平王殿下驾到！”

帐帘掀起，李豫步入时，帐内所有人躬身行礼。

他的目光先落在郭子仪身上，又转向叶护，这位回鹘殿下眼中的桀骜让他心头一紧。

“不必多礼。”

李豫声音温和，走到主位坐下。

“方才在帐外，已略闻争执。

叶护殿下，郭帅，究竟何事，需本王来断？”

叶护抢先开口，将事情说了一遍，自然略去了回鹘士卒暴行的细节。

只强调唐军无故伤害盟友。

郭子仪随后补充了调查所得，语气平静却立场分明。

李豫静静听着，他注意到郭子仪身后诸将眼中的愤懑，也注意到叶护嘴角那抹有恃无恐的冷笑。

“如此说来，是双方各执一词了。”

李豫缓缓开口。

“不过，既然有人受了伤，总要有个交代。”

叶护立即道。

“殿下明鉴，我回鹘要求不高，严惩行凶者，赔偿我军粮草钱财，如此，方可维系两军盟好。”

“殿下！”

有大唐的将士忍不住出声。

“分明是回鹘人欺辱百姓在先，李苍将军护民在后。

若依此处置，我大唐尊严何在？军心何存？”

帐中众将纷纷附和，群情激愤。

李豫抬手，声音依旧平稳。

“诸位将军稍安勿躁。”

他转向叶护。

“叶护殿下，回鹘助唐平叛，此情大唐铭记。

然长安初复，百废待兴，若因小事伤了两军和气，恐非智者所为。”

叶护眯起眼。

“殿下的意思是？”

李豫沉吟片刻，似在权衡。

这一刻，帐中所有人都屏息凝神。

郭子仪注视着这位年轻的殿下，心中暗叹。

而叶护则抱臂以待，眼中闪过志在必得的光芒，他赌大唐不敢在此刻与回鹘翻脸。

终于，李豫开口。

“这样吧，李苍将军虽事出有因，但伤害盟友，确有不妥。

来人，传本王命令，将李苍带出，重责五十军棍。”

帐中一片哗然。

郭子仪身体微震，张口欲言，却见李豫投来一个眼神，那眼神中有无奈，有决断，更有着不容任何人的置疑。

老将军闭目，将话咽了回去。

李豫继续道。

“同时，为表歉意，拨付回鹘营粮草百石，钱帛三千匹。

再派军中良医，为受伤的回鹘将士诊治，不知叶护殿下以为如何？”

叶护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

“殿下处事公正！既然殿下都这么说了，本王岂能不给面子？”

他起身，抱拳行礼。

“此事便依殿下所言，若无事，本王先回大营了。”

他转身欲走，却又停步，回头笑道。

“对了，那五十军棍，还望殿下莫要手软。

也好让我回鹘将士看看，大唐军法，一视同仁。”

说罢，叶护扬长而去，几百铁骑马蹄声如雷鸣般远去。

帐中死一般的寂静，良久，有将士猛地一拳砸在柱上。

“欺人太甚！”

郭子仪缓缓坐下，他看着李豫。

“殿下，李苍他...”

“郭帅。”

李豫打断他的话。

“我知你心痛，知诸位将军不平。

但请想想，叛军未平，史思明仍踞河北，若此时回鹘反目，与叛军合流，我大唐...还能经得起么？”

他站起身，走到帐边，望着帐外阴沉的天空。

“长安虽复，只是开始。

我们要的是时间，是喘息之机，有些委屈...不得不受。”

“可是殿下，军心...”

“军心！”

李豫蓦然转身，眼中第一次迸发出激烈的情绪。

“难道我不知道军心重要？难道我愿意看我大唐将士受辱？”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低沉下去。

“但比起一时意气，大唐的存续更重要。

郭帅，你教过我，忍辱负重四字怎么写，今日，我写给你们看。”

帐中诸将默然。

他们都是百战余生的老兵，岂会不懂这个道理？只是这道理，太过沉重。

李苍被带出时，天空开始飘起细雨。

细雨落在长安城的废墟上，落在列队士兵的盔甲上，也落在李苍年轻而平静的脸上。

“跪下！”

行刑官的声音将他从回忆中拉回。

李苍没有跪。

他挺直脊梁，目光扫过周围，郭子仪等将领站在帐前，面色沉重。

更远处，许多唐军士卒默默围观，他们的眼神中有同情，有愤怒，也有茫然。

两名护卫上前要按他，李苍肩膀一振，挣脱开来，自己伏倒在地。

这个动作让行刑官愣了愣，举起的棍字停在半空。

“打。”

李苍声音平静。

“五十棍，一棍不能少。”

五十棍子下去，一口鲜血涌出喉咙。

李苍咳着，血沫溅在泥地上，他忽然笑了。

护我大唐山河？护我大唐百姓？多么可笑。

他护了百姓，却要被自己的朝廷责罚，回鹘人劫掠长安，却是盟友，是贵客。

呵，这个世道，本质是吃人的。

所谓的忠君爱国，所谓的护民安邦，在强权与利益面前，不过是随时可以牺牲的装饰。

也包括自己。

李苍再醒来时，已是深夜。

他趴自己的军榻上，后背火烧般疼痛，但已经被仔细包扎过。

帐中烛火摇曳，一个身影坐在榻边，正用湿布擦拭他额头的冷汗。

“大帅？”李苍的声音传来。

“别动。”

郭子仪按住他，眼中布满血丝。

“医官说，棍伤虽重，未及筋骨，静养月余，可恢复。”

郭子仪沉默良久，忽然道。

“你可怨恨？”

“怨谁？”

李苍问道。

“怨回鹘人暴虐？怨朝廷软弱？怨殿下不公？”

他顿了顿。

“末将谁都不怨，只是明白了些道理。”

“什么道理？”

“弱肉强食。”

李苍看着帐顶，目光空洞。

“从前读史，见汉高祖白登之围，不得不和亲纳贡，汉武帝穷兵黩武，终致国力空虚。

总觉得是帝王将相无能。

如今亲自经历，方知有些选择，无关对错，只关生死。”

郭子仪长叹一声，他起身走到帐边，望着外面沉沉夜色。

“长安收复那日，我曾立誓，必不让此城再遭蹂躏。

可三日前，我眼睁睁看着回鹘人冲进城池，却只能下令我军不得阻拦。”

郭子仪的声音在颤抖。

“你知道最痛苦的是什么吗？不是战败，不是牺牲，而是明知道什么是对的，却不得不做错的。

明知道该保护谁，却不得不牺牲谁。”

李苍沉默，帐外传来梆子声，二更天了。

“李苍。”

郭子仪忽然转身。

“今日之辱，你要记住。

但记住不是为了仇恨，而是为了有朝一日，我大唐不再需要受此屈辱。”

“让大唐重新强盛到无人敢欺。

这条路很长，也许我们这一代走不完，但总要有人开始走。”

李苍闭上眼，后背的疼痛一阵阵袭来。

在这世道终究也有人愿意为百姓做出一份力，只可惜自己在这一刻心如死灰。

“你若不受这棍，回鹘人便有借口生事。

若因此导致联盟破裂，叛军得利，则长安可能再陷，更多百姓遭殃。”

郭子仪苦笑道。

三日后的清晨，回鹘大营开始拔寨。

叶护履行了诺言，在获得赔偿后，未再寻衅。

但他的军队离开时，马队后跟着长长的车队，满载着从长安劫掠来的财物，丝绸、瓷器、铜器、珠宝，甚至还有抢来的妇女，哭声隐约可闻。

唐军列队相送，名义上是礼送盟友，实则监视。

李豫与郭子仪并立城头，看着这支贪婪的军队远去。

“他们拿走的，将来要加倍奉还。”

李豫忽然说道。

郭子仪侧目：“殿下...”

“郭帅不必宽慰。”

“我李豫今日在此立誓，终我一生，必使我大唐重振雄风。

到那时，今日之辱，长安之痛，必要讨回公道。”

他转身，面向城内废墟。

“但现在，我们要做的是重建。

重建长安，重建民心，重建一支真正能卫护大唐的军队。”

郭子仪单膝跪地。

“臣，愿效死力。”

更远处，伤愈不久的李苍在亲兵搀扶下，也看向长安。

他明白了，在这个吃人的世道里，单纯的愤怒没有意义，天真的理想只会破灭。

要改变，就要有力量；要有力量，就要忍耐、积蓄、成长。

长安城开始了艰难的重建。

百姓从藏身之处走出，清理废墟，埋葬死者，在焦土上重建家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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