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裂痕
林启在教学墙前那番关于“杠杆与支点”的论述,试图用理性的胶水粘合人心裂痕的努力,如同投入汹涌暗流中的一颗小石子,仅仅激起了些许带着希望的涟漪,便迅速被更深、更浑的不安与恐惧所吞没。外部大兵压境的窒息感,与内部“灰鼠”之流持续分泌的毒液相互催化,使得恐慌不再仅仅停留在躲闪的眼神、压抑的私语和领取物资时那挑剔的目光中,它开始蜕变为更具体、更具破坏性的行动与冲突。
这天下午,日渐西斜,给希望角简陋的建筑拉长了扭曲的影子,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一触即发的焦躁。物资分配点前,队伍依旧排着,但秩序却显得格外脆弱。人们沉默着,但这沉默之下,是无数翻腾的思绪和濒临极限的神经。
矛盾的中心,聚焦在了一个名叫王跛子的男人身上。他早年在外搜寻物资时伤了腿,落下了残疾,被安排在内区负责一些清理垃圾、整理杂物的轻便活计。身体的缺陷和相对边缘的位置,本就让他内心敏感而自卑,在“灰鼠”持续不断、看似推心置腹的“危言耸听”下,他内心那点对不公的恐惧和对未来的绝望被无限放大,变得愈发焦躁、多疑。
当轮到他时,他死死盯着周婶从筐里拿出、递到他手中的那个土豆。那土豆形状不甚规则,与旁边筐里某些圆滚滚的相比,确实显得有些干瘪瘦小——这很可能只是天然的个体差异,但在王跛子此刻充满偏执的眼中,却成了某种蓄意欺压和不幸预兆的象征。
长期积压的恐惧、自怜和不满,如同被点燃的火药桶,瞬间找到了宣泄的裂口。
“凭什么!”王跛子猛地将那个土豆狠狠摔在泥地上,土豆滚了几圈,沾满尘土。他脖颈上青筋暴起,冲着被他吓了一跳、脸色发白的周婶吼道,“凭什么老子的土豆就他娘的小一圈?!是不是看老子腿脚不利索,是个废人,就好欺负?!还是你们这些管事的,早就把好的、大的都偷偷藏起来了,留着等‘血狼’来了,你们自己好揣着跑路?!”
周婶被他狰狞的表情骇得后退半步,心脏怦怦直跳,强自镇定地解释:“王跛子!你、你胡说八道什么!分配都是按统一的标准,用的都是同一个量器!这土豆天生就长这样,大小难免有差异,你……”
“放你娘的屁!”王跛子情绪彻底失控,挥舞着干瘦的手臂,唾沫星子横飞,声音尖锐得刺耳,“别把老子当傻子糊弄!‘血狼’就要打过来了!巴洛克带着几百号人!你们这些当头儿的,心里肯定早就拨好了算盘!让我们这些没用的、残废的在前面挡刀送死,当炮灰!你们好留着力气,从那些不为人知的秘密通道里溜之大吉!是不是?!”
这诛心之论,如同一点溅入油库的火星,瞬间引燃了周围那些同样被恐惧煎熬、内心早已摇摇欲坠的人们。连日来的压抑、对未知命运的恐惧、对资源可能不足的担忧,在此刻被王跛子这歇斯底里的指控彻底引爆。
“对啊!听说外面黑压压全是人,我们这点人手,怎么守?”
“守不住的!肯定守不住的!与其在这里等死,不如……不如我们自己想办法!”
“秘密通道!到底有没有秘密通道?在哪里?说出来!让大家都有条活路!”
“重新分东西!把所有的食物和水都拿出来平分!要死一起死!”
场面迅速失控,嘈杂的议论、愤怒的质问、绝望的呼喊声浪般涌起,瞬间淹没了周婶那微弱而无力的辩解。人群开始向前拥挤,秩序荡然无存。几个明显被“灰鼠”暗中蛊惑、早已心怀异志的人,也混在人群中趁机起哄、煽风点火,叫嚷着要重新分配所有物资,逼迫管理层公开所谓的“逃生路线”。
混乱如同瘟疫般扩散,眼看一场内部的骚乱就要升级为暴力冲突,物资分配点前的木桌被挤得吱呀作响,周婶被人群推搡着,脸上满是惊恐和无助。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声如同旱地惊雷般的怒吼,如同实质的冲击波,从人群后方炸响:
“都他妈给老子闭嘴!!”
雷烈那铁塔般的身影,如同劈开浪涛的战舰,粗暴地分开骚动的人群,大步流星地闯了进来。他脸上那道狰狞的疤痕因极致的愤怒而扭曲,显得格外骇人,那双冰冷的眼睛如同两把淬火的匕首,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狠狠扫过闹事的人群。跟在他身后的几名全副武装的民兵,也立刻如狼似虎地散开,手持武器,强行隔开了拥挤的人群,用身体和兵刃构筑起一道临时的警戒线,控制住了几乎崩坏的场面。
绝对武力的威慑,如同冰水泼头,让沸腾的喧闹声瞬间戛然而止。王跛子等人像是被无形之手扼住了喉咙,脸色由激动的涨红转为恐惧的惨白,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在雷烈那几乎要吃人的目光逼视下,不由自主地瑟瑟发抖。
“敌人还没到,刀还没见血,自己人就先他妈的乱起来了?像什么样子!”雷烈的声音如同铁锤砸在铁砧上,带着金属般的冰冷和毋庸置疑的力量,充满了对眼前这场闹剧的鄙夷,“谁再敢散布一句谣言,动摇一分军心,扰乱一点秩序,老子现在就把他的脑袋拧下来,扔到峡谷外面去喂‘血狼’!不信的,尽管试试!”
在雷烈简单粗暴却极其有效的高压弹压下,这场险些酿成大祸的骚动被强行平息了。王跛子如同被抽走了骨头,被赵铁带着两名民兵粗暴地架走,进行“单独谈话和深刻教育”。围观的人群在民兵们严厉的目光驱散下,心怀各异,惴惴不安地迅速离去,但空气中弥漫的那股猜忌与恐惧的气息,却并未随之消散,反而变得更加沉重。
林启站在不远处的指挥所门口,静静地看着这一切。他深知,雷烈的手段如同强效的止痛针,能暂时麻痹痛感,压制症状,却无法根除病灶。恐慌的源头——“血狼”的威胁——依然存在,而内部如同“灰鼠”这样的毒瘤若不彻底剜除,信任的裂痕只会在这强压之下,变得更深、更隐蔽,直至某一天彻底崩裂。
“光靠吓唬和压制,不行。”在随后紧急召开的核心成员会议上,林启的声音低沉而坚定,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粗糙的木桌,“这只能让恐慌转入地下,像暗火一样燃烧,最终从内部焚毁我们。必须让所有人都亲眼看清楚,背叛集体、散布恐慌、破坏团结,会有什么样的下场。我们需要确凿的证据,需要一次公开、公正的审判,来净化我们的队伍,重塑信任。”
他的目光转向阴影中沉默不语的阿星:“阿星,灰鼠很狡猾,常规的监视恐怕很难抓住他切实的把柄。他像老鼠一样躲在暗处,只散布流言,从不亲自下场。你需要更接近他,获取他的信任,或者……主动为他布置一个舞台,一个他无法拒绝、必然会暴露马脚的陷阱。”
阿星抬起头,那双总是显得过于平静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冷冽如刀锋的光芒。他微微颔首,没有多余的话语,但所有人都明白,猎杀毒鼠的行动,已经交由了最致命的猎手。
会后,林启径直来到了喧嚣与闷热并存的工坊。老陈正对着一个扭曲的金属零件发愁,叮叮当当的敲打声里也透着一股烦躁。
“老陈,”林启开口,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心,“我们需要一点东西,一点能真正穿透阴霾、提振士气,驱散内心恐惧的东西。光靠语言和刀剑,还不够。”
老陈抬起沾满油污和汗水的脸,有些茫然:“东西?啥东西?”
“光。”林启言简意赅,他指向工坊角落里那台从废弃吉普车上拆下来、布满铁锈、一直被视为鸡肋的发动机,“我们之前讨论过,把它改造成一台发电机。现在,是时候把它弄出来了,必须在‘血狼’到来之前。”
他走到发动机旁,手掌抚过那冰冷的金属外壳,语气中带着一种近乎神圣的意味:“想象一下,老陈,当黑夜降临,当恐惧随着黑暗一起笼罩峡谷的时候,我们能点亮不属于摇曳篝火的、稳定而强大的光芒!那光芒会驱散物理的黑暗,更会驱散人心的阴霾!它会告诉所有人,我们掌握的力量,我们所代表的文明火种,远远超越那些只会挥舞砍刀、掠夺杀戮的野蛮存在!这,是我们现在最需要的一道‘光’!”
老陈愣了片刻,随即,那双因长期熬夜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猛地迸发出如同发现稀有矿脉般的兴奋光芒,之前的忧虑和烦躁被强烈的技术挑战欲和创造激情所取代:“好!太好了!老子早就看这铁疙瘩痒痒了!就是……就是很多地方搞不明白,这线圈怎么绕,这磁极怎么对……”
“我们一起。”林启毫不犹豫地挽起袖子,露出略显白皙却坚定的手臂,“理论部分,原理图,我来解决。动手改造,零件加工,你来主导。这是我们眼下,除了清除内奸之外,另一项必须完成的任务——锻造一把能照亮人心的利剑!”
希望角的内部,明暗两条战线同时悄然展开。阿星如同潜入深水的鱼,无声无息地融入人群的阴影,开始精密地布置捕捉“灰鼠”的致命陷阱;而林启与老陈,则在工坊灼热的炉火与飞溅的火星中,围绕着那台沉睡的钢铁巨兽,试图用智慧、知识与不屈的技艺,强行叩开能源的大门,锻造出一道能撕裂黑暗、坚定信念的希望之光。裂痕已然出现,如同淬火前烧红的铁坯上的纹路,是就此彻底崩坏,还是在烈火的洗礼中脱胎换骨,淬火成钢,就在此一举。
(https://www.635book.com/dzs/70184/49733202.html)
1秒记住零零电子书:www.635book.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635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