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床的轰鸣与土豆的丰收，如同两剂强心针，让希望角的活力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峰值。但林启深知，物质的积累只是基石，精神的塑造与知识的传承，才是文明得以延续的真正命脉。在基本生存压力得到缓解后，他立刻将更多精力投入到他视为最重要的工作——教育。

他在生活区选择了一面最为平整、开阔的岩壁，用收集到的、质地较软的石灰石条和深色矿石块作为书写工具。这里，被他正式命名为“教学墙”，也成为了希望角新的精神中心。

第一堂课，在一个下午正式开始。消息提前通知了下去，当林启拿着石灰石条站到教学墙前时，下面已经坐满了人。前排是聚落里所有的孩子，从蹒跚学步的幼儿到半大的少年，大约十几个，他们的眼睛清澈而好奇，尚未被废土的残酷完全侵蚀。后面是像阿星这样的年轻人，以及一些对“学问”抱有好奇心的成年人，赵铁和几个猎人抱着膀子站在最后，表情严肃，像是在执行一项重要的警戒任务。

岩壁前点燃了几支油脂火把，跳动的火焰将林启的身影拉长，投在粗糙的墙面上。

“今天，我们学习计数和最基本的算术。”林启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在略显嘈杂的空间里清晰地回荡。他用石灰石条在岩壁上画下了一个歪歪扭扭的“1”。

“这是‘一’。一个人，一块土豆，一把刀。”他解释道，然后依次写下2到10。“认识这些数字，我们才能准确地清点我们有多少人，有多少食物，有多少武器。不会多，也不会少。”

他接着画下“+”和“-”符号。“这是‘加’和‘减’。今天收获了十个土豆，吃掉了三个，我们还剩下几个？”他用最简单的例子，讲解着最基本的运算。

孩子们跟着他念，伸出脏兮兮的手指笨拙地比划。大人们则大多皱着眉头，努力理解着这些抽象符号背后的意义。对其中许多人来说，这是他们有生以来第一次如此系统地接触“知识”。

接下来的日子，林启的教学内容逐渐拓宽。他讲解杠杆原理，就在教学墙边用一根木棍和一块石头演示如何撬动更重的物体；他介绍滑轮，很快，工坊区和物资堆放处就出现了利用简易滑轮组提升重物的装置，大大减轻了劳力负担。

他讲述燃烧需要空气的原理，并亲自示范如何搭建一个通风良好、燃烧充分的“高效灶”。当晚，公共区域的几处篝火明显减少了恼人的烟雾，火焰却更加旺盛。

他还结合苏婉的工作，讲解基础的卫生与防疫知识——为什么水要煮沸喝，为什么排泄物要集中处理并远离水源，为什么受伤后要及时清洗包扎。这些与生存息息相关的知识，最容易被人理解和接受。

起初，来听课的成年人还带着些观望和不好意思。但很快，他们就发现，林先生讲的不是虚无缥缈、高高在上的东西，而是能立刻用到实际生活中、能让他们活得更轻松、更安全的“实在货”。

一个负责搬运物资的汉子，在理解了斜面省力的原理后，下次搬运重物时就有意识地寻找或制造斜坡，果然轻松了不少，他兴奋地逢人便说：“林先生教的法子，真管用！”

雷烈是另一个极端。他对识字和算术毫无兴趣，认为那是“娘们和账房先生搞的玩意儿”。但当林启开始讲解基础的力学和弹道学时，这个彪悍的战士立刻表现出了极大的专注。

林启用树枝在地上画出抛物线，解释箭矢和子弹在空中飞行的轨迹，分析风速和重力对弹道的影响。“理解了这些，你就能更好地估算距离，修正瞄准，甚至在复杂环境下预判敌人的位置。”林启对他说。

雷烈听得极其认真，不时提出一些基于他丰富实战经验的问题。“怪不得……以前总觉得有时候瞄对了却打偏……”他喃喃自语，看向林启的目光少了一丝审视，多了一分信服。他开始有意识地调整自己步枪的标尺，并在训练民兵时，加入了更科学的瞄准和距离判断练习。

赵铁则对林启穿插讲解的一些基础战术思想和地形利用格外上心。他虽然不懂复杂的理论，但林启用沙盘（用泥土和石子简单堆砌）演示的如何利用掩体、如何设置交叉火力、如何利用地形埋伏，都让他豁然开朗。他将这些理解融入民兵的日常训练，虽然只是雏形，但队伍的战术素养已在悄然提升。

然而，所有人中，最令人惊讶的是阿星。

这个沉默寡言的少年，仿佛天生就是为了理解这个由数字、公式和逻辑构成的世界而生的。他对林启教授的内容展现出了一种近乎贪婪的吸收能力和举一反三的悟性。

当别的孩子还在努力辨认数字时，阿星已经能够进行简单的乘除运算。当林启讲解杠杆原理时，他不仅能听懂，还能立刻联想到之前见老陈使用撬棍时的场景，并提出如果改变支点位置是否会更省力的问题。当林启画出简单的齿轮传动示意图时，阿星的眼睛亮得吓人，他盯着那复杂的线条，手指在空中无意识地勾勒，似乎能直接“看”到齿轮啮合转动的景象。

他几乎从不主动提问，但林启能从他那双过于专注的眼睛里，看出他正在飞速地思考和消化。课后，他常常一个人蹲在教学墙前，用石子在地上重复演算林启讲过的题目，或者临摹那些机械结构图。

林启注意到了他的天赋，开始给他“开小灶”。在众人休息后，林启会单独留下阿星，教授他更深入的机械原理，从齿轮比、传动效率到简单的能量转换；给他讲解基础电学，解释风力发电机是如何将风能变成他们使用的“电”的。阿星像一块干涸了太久的海绵，疯狂地汲取着知识的甘霖，他的沉默之下，是智力火花的剧烈迸发。

“你很特别，阿星。”一次课后，林启看着地上阿星画出的、一个对现有脚踏机床的改进草图（虽然稚嫩，但思路极其刁钻），忍不住感叹道，“你对这些东西，有着非凡的直觉。”

阿星抬起头，看了林启一眼，又迅速低下头，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它们……很……清楚。”在他混乱而危险的童年记忆里，这些冰冷的数字和规律的图形，反而构成了一个稳定、清晰、可以理解和预测的世界，这带给他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全感和控制感。

林启看着这个在废墟中凭借野性本能生存下来的孩子，正在被知识的理性之光悄然重塑，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欣慰。他知道，自己播下的这些知识的种子，正在这片看似贫瘠的精神土壤中，顽强地生根发芽。假以时日，它们必将生长出支撑起整个文明未来的参天大树。

教学墙上的符号与公式一天天增多，希望角居民眼中的茫然与懵懂，也一天天被好奇、思考与领悟的光芒所取代。这面粗糙的岩壁，仿佛成了连接过去与未来的桥梁，无声地见证着一个新纪元的启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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