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望角的时光，仿佛被那台机床的轰鸣注入了新的活力，连带着空气都显得不那么滞重了。而在那片依靠岩缝微光和水培技术撑起的人工绿洲里，一场无声的变革也正在酝酿成熟。

林启几乎每天早晚都要来这里巡视两次。他蹲在水培槽边，用手指轻轻触碰营养液的温度，观察着液面的高度，检查那些从废墟中搜集来的、充当光源的旧灯具工作是否正常。土豆植株的叶片比第一批更加宽大肥厚，呈现出一种顽强的墨绿色，在微弱的光线下努力地进行着光合作用。透过偶尔被根系掀起的、微微泛着波澜的营养液，隐约能看到底下已经凝结成团的、饱满的块茎轮廓。

“差不多了。”林启对负责日常照料水培区的两位居民——一位是之前协助苏婉的细心妇人，大家都叫她周婶；另一位是个因为腿脚不便无法参与重体力活，但极其耐心的中年男人，叫老钟——说道，“通知大家，明天上午，我们收获第二批土豆。”

消息像一阵暖风，迅速吹遍了希望角的每个角落。每个人的脸上都或多或少地染上了一层期待的光彩。对于这些在饥饿和匮乏中挣扎太久的人来说，没有什么比亲眼看到、亲手触摸到实实在在的收成更能抚慰心灵、坚定信念的了。

第二天一早，水培区外围便自发地聚集了许多居民。孩子们像过节一样兴奋，在大人腿边钻来钻去，被周婶温和而坚定地拦在了划定区域之外，以免不小心踩踏了珍贵的作物。大人们则安静地站着，目光热切地投向那片在昏暗中摇曳的绿色，仿佛在凝视着某种神圣的奇迹。

林启、苏婉、阿星，以及周婶和老钟，穿戴整齐（尽管衣服依旧破旧），走到了水培槽边。林启手中拿着一个用旧金属片弯成的、边缘磨得光滑的铲状工具。

“开始吧。”林启的声音不大，但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他率先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拨开茂密的植株叶片，将工具轻轻探入清澈的营养液中，避开纠缠的白色根须，深入槽底。他的动作很慢，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谨慎。很快，工具触碰到了坚硬的物体。他手腕微微用力，向上一撬，再用手探入微凉的液体中，轻轻一拔。

哗啦一声水响，一株完整的土豆植株被他连根带出。茎叶之下，紧紧簇拥着五六个大小不一的土豆，最大的几乎有成人拳头大小，沾满了晶莹的营养液，在透过岩缝的稀薄天光下，泛着温润而健康的淡黄色光泽。

“嗬！”人群中发出一阵低低的、压抑不住的惊叹。

林启将这第一株收获递给旁边的苏婉，苏婉仔细地将块茎从根茎上分离，放入身旁一个用柔韧藤条编织的箩筐里。她的动作轻柔而专业，仿佛在对待初生的婴儿。

阿星默默地拿起另一个空箩筐，走到另一个水培槽前，学着林启的样子，开始收获。他的动作起初有些生涩，但很快就变得流畅起来，那种在废墟中磨练出的、对力量和角度的精准控制，在此刻发挥了作用。

周婶和老钟也加入了进来。收获工作有条不紊地进行着。一株株土豆被取出，一颗颗饱满或略显瘦小的块茎被摘下，放入箩筐。孩子们趴在区域边界线上，小脑袋挤在一起，瞪大眼睛看着箩筐里的土豆越堆越高，不时发出小声的惊呼。

“这个真大！”

“你看那个，形状好奇特……”

“好多啊……比上次多多了……”

老李头在赵铁的搀扶下，也颤巍巍地走了过来。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那双布满老年斑和干裂口子的、如同老树根般的手，轻轻抚摸着一颗刚刚被放入箩筐、还带着湿气和凉意的土豆。那粗糙的手指在光滑的土豆表皮上反复摩挲着，浑浊的眼泪无声地顺着深刻的脸颊纹路滑落，滴在尘土里，洇开一小片深色。

“能在这种地方……在这种不见天日的地底下……长出这样的粮食……”他的声音哽咽，带着一种穿越了漫长苦难岁月后的释然与难以置信，“不用拿命去废墟里刨食，不用看那些怪物的脸色，不用怕刮风下雨……这是……这是神仙手段啊……”

他的话，道出了许多人心中的感慨。稳定的食物来源，意味着生存底线被牢牢守住。这意味着，他们可以不用每天都为了一口吃的而冒着生命危险外出，可以更安心地投入到建设、学习和训练中。这种安全感，是废土世界最奢侈的东西。

林启停下手，看着老李头，也看着周围那些洋溢着希望和喜悦的脸庞，心中同样百感交集。他站起身，对大家说道：“这不仅仅是食物。这是我们掌握自己命运的证明！旧世界的知识没有消失，它还在，并且能帮助我们在这片被遗弃的土地上，重新开辟出生路！”

他拿起一个土豆，高高举起：“依靠掠夺和争斗，或许能逞凶一时，但终将走向毁灭。而依靠知识、劳动和创造，我们才能获得真正持久的安宁与发展！这，就是我们要走的道路！”

收获持续了大半个上午。当最后一个水培槽被清理完毕，十几个箩筐里装满了沉甸甸的土豆，堆放在一起，形成了一座小小的、却足以让所有人感到无比安心的“山丘”。

苏婉和周婶仔细地清点着数量，并按照大小和品相进行了初步分类。“这一批的收成，初步估算，足够我们所有人食用五到七天。这还不算我们储备的熏肉干和偶尔狩猎的收获。”苏婉向林启汇报，脸上带着轻松的笑意，“短期内，食物压力会大大缓解。”

林启点了点头：“很好。接下来，我们要考虑循环利用。收获后的植株茎叶可以晒干作为燃料，或者尝试堆肥。我们需要建立一个更可持续的生态循环。另外，要尽快开始筛选和培育下一批的种薯，并尝试引种新的作物。”

当晚，希望角的空气中飘荡着久违的、纯粹而浓郁的食物香气。大锅里的水被烧得滚开，切好的土豆块被投入其中，伴随着少量珍贵的盐和从周边采集来的、味道有些辛辣的变异野葱，熬煮成一锅浓稠的土豆汤。虽然没有多少油水，但那淀粉质特有的香甜气息，足以让每个人的味蕾都得到极大的满足。

人们围坐在公共区域的篝火旁，手里捧着热气腾腾的木碗，小口小口地喝着汤，咀嚼着软糯的土豆，脸上洋溢着满足和安宁。孩子们吃得尤其香甜，嘴角都沾着糊糊。

雷烈默默地喝着自己那份，目光偶尔扫过那堆存放土豆的角落，又看了看身边那些因为一顿饱饭而神色放松的居民，紧绷的下颌线条似乎柔和了一丝。他知道，一支吃饱了肚子的队伍，才有力气握紧武器，才有勇气面对外敌。

阿星坐在离篝火稍远的地方，安静地吃着自己的食物。他看着跳跃的火光，听着周围人们满足的低语，感受着胃里传来的、久违的饱腹感，再回想之前那段饥一顿饱一顿、时刻警惕的日子，一种前所未有的、名为“归属”的感觉，悄然在他心中扎根。

这第二茬收获，收获的不仅仅是维系生命的食物，更是凝聚的人心，和对那条名为“重建”的艰难道路，愈加坚定的信念。希望的根系，在这片黑暗的地下，扎得更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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