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城墙上的课堂
第八十六章:城墙上的课堂
正午的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在初具规模的城墙上,将新砌的青色石料晒得微微发烫。空气里弥漫着石灰、尘土和汗水混合的灼热气味。工匠和劳工们刚刚结束一轮高强度的劳作,正三三两两地靠在墙根的阴影里,就着凉水啃食干粮。疲惫写在每一张被晒得黝黑的脸上,但仔细看去,那些眼睛深处,除了劳作的倦怠,还有一种隐约的、类似于看着自家庄稼一点点长高般的专注与期待。
就在这段刚刚砌筑到齐胸高、砂浆尚未完全干透的城墙中段,一群人却围成了一个小圈。他们不是休息,而是站着,目光都投向站在一块稍微平整些的基石上的林启。
林启的袖子挽到手肘,手上还沾着些灰浆,但他似乎毫不在意。他手里拿着一根用炭条涂黑的细木棍,指着面前用白垩石在墙砖上临时画出的几个简单图形。
“……所以说,为什么我们的墙,底部要比顶部厚?”林启的声音不大,但在这片相对安静的休息区,足够清晰。他的目光扫过围在身边的七八个人,有像老陈徒弟那样的年轻工匠,也有几个在筑城过程中表现出细致和好奇的普通劳工,其中就包括那个叫李石头的年轻人。
李石头才十八岁,是跟随父母从东边一个小聚落逃难过来的,话不多,但手脚勤快,眼里有活,尤其对摆弄石头和泥浆似乎有种天生的兴趣。前几天老陈就注意到他砌的墙缝格外匀称,向林启提了一句。此刻,李石头站在人群最前面,微微仰着头,眼神紧紧跟着林启手中的木棍,嘴唇不自觉地抿着,像是在努力消化听到的每一个字。
“因为墙要承受压力。”林启用木棍点了点图形中代表墙体的梯形,“最大的压力来自哪里?一个是墙本身的重力,越往下,承受的上部重量越大。另一个,是敌人攻击带来的侧向推力,比如冲车撞击。”
他在梯形底部画了几个箭头:“底部的墙体,承受的这两种压力都是最大的。所以我们需要它更厚实,提供更大的‘基础’,来分散这些压力,防止墙被推倒或者底部被压碎。”
他停顿了一下,看到李石头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而另一个年纪稍大的工匠则露出恍然的表情。
“那……林工,”一个脸上带着疤的工匠挠着头,有些不好意思地问,“为啥咱们的墙,外面是斜的,里面是直的?我爹以前给人垒猪圈,都是直的。”
人群中响起几声善意的低笑。
林启也笑了笑,没有嘲笑的意思。“问得好。这叫‘收分’,外墙有一个很小的、向内的倾斜角度。”他用木棍比划着,“有两个好处。第一,稳定性。一个上窄下宽的梯形,比一个上下一样宽的长方形,更不容易被推倒。你可以想象一下,是推一个方盒子容易,还是推一个底座大、顶端小的石头容易?”
“哦!是这个理儿!”疤脸工匠一拍大腿。
“第二,”林启继续说,“防守。外墙有倾斜,敌人如果想攀爬,会困难一些。而且,从上面往下扔滚石檑木或者倒沸水,石头和液体会顺着斜面更顺畅地砸下去,增强杀伤效果。”
“那为啥里面是直的?斜着不是更稳?”李石头忍不住小声问了一句,问完似乎觉得冒失,脸微微红了。
林启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鼓励:“里面是直的,主要是为了方便我们守军活动。走道平整,便于快速移动兵力、运输物资。如果内侧也是斜的,人站不稳,东西也容易滚落。”他指了指脚下已经初步成型的墙顶走道,“这里,将来就是我们的战场。战场的设计,必须优先考虑守军的便利和效率。”
李石头眼睛亮亮地,重重“嗯”了一声。
“还有这些‘垛口’,”林启移动木棍,指向白垩石画出的凹凸形状,“为什么是这个高度?为什么是这个宽度?高度,要能让一个成年男子在弯腰或半蹲时得到有效掩护,同时不影响他观察和射击。宽度,要能容纳弩机放置和操作,也要方便投掷。太窄了施展不开,太宽了防护效果降低。”
他开始讲解垛口下部预留的“射孔”的作用,用于向下射击贴近墙根的敌人;讲解城墙转角处为什么要加厚并建成圆形或钝角,以减少受力薄弱点;讲解为什么每隔一段距离要在墙体内预留空腔,可以作为储藏室、兵洞,甚至紧急时的排水通道……
这些知识,对林启而言,是工程学的基础常识。但对眼前这些大多靠口耳相传、经验摸索,甚至很多概念第一次听说的工匠和劳工而言,不啻于打开了一扇全新世界的大门。他们以往只知道“这么干结实”,现在开始明白“为什么这么干才结实”。
阳光移动,阴影变换。短暂的休息时间很快过去。远处的工头已经开始吆喝上工。围拢的人群虽然意犹未尽,但也纷纷拿起工具。
“林工,”老陈不知何时也走了过来,他刚才一直在不远处听着,此刻搓着手,脸上的皱纹都带着感慨,“你讲的这些……啧,我老陈干了一辈子泥瓦石匠,很多道理都是模模糊糊感觉该这么干,今天才算真正明白了里头‘为啥’。这玩意儿,能传下去,才是真本事啊!”
林启将手中的炭条木棍递给李石头:“石头,以后工间休息,如果大家有兴趣,你可以用这个,把今天我讲的,还有以后你学到、想到的,画出来,讲给更多的人听。不一定全对,大家可以一起琢磨。”
李石头接过那根普通的木棍,手却有些发抖,仿佛接过的是千斤重担。他抬起头,看着林启,又看看周围望向他的、带着鼓励和好奇目光的工友,用力地点了点头,喉咙里挤出两个字:“我……试试!”
人群散去,重新投入热火朝天的劳动。号子声再次响起,敲击声连绵不绝。
林启站在墙头,望着下方蚂蚁般忙碌却井然有序的人群,望着那道在他图纸指导下、由无数双这样的手一点点垒砌起来的、正在向着坚实和宏伟迈进的城墙,心中涌动着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带来的,不仅仅是净水系统、防御工事、改良武器这些具体的技术成果。
他更在播撒种子。
知识的种子。
理性的种子。
思考“为什么”而不仅仅是“怎么做”的种子。
这些种子,现在看起来微不足道,只是工间片刻的交谈,只是年轻工匠眼中一闪而过的领悟。但它们落在这些刚刚从纯粹求存中抬起头、开始试图建造“未来”的人们心田里,或许有一天,会生根发芽,会长成支撑起一个崭新文明的参天大树。
文明的重建,从来不只是物质的堆砌。
城墙的砖石,终会风化。
武器的锋刃,终会锈蚀。
但一代人传递给下一代人的、对世界规律的认知,对创造美好生活的渴望,以及如何运用知识去实现这种渴望的方法——这些,才是文明真正的脊梁,是废土之上,最珍贵也最坚韧的“火种”。
远处,李石头一边用力地夯实地基边缘的土层,一边不时回头看看墙砖上那些已经开始模糊的白垩石图形,嘴里无声地念叨着什么,眼神越来越亮。
风穿过峡谷,带来北方荒野干燥的气息,也带来墙砖缝隙里新抹砂浆微微湿润的味道。
这味道里,有汗水,有尘土,也有一种名为“希望”的东西,正在悄然滋长。
(第八十六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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