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天意与谁违【一】
草原王庭的白昼总是格外漫长,长到让人心生厌弃。
族人们一天里最盼的,便是日落后营地燃起篝火的时刻。说来也怪,他们明明憎恶光亮,却对火爱得炽热。族中甚至有铁律:不许用坚硬铁器拨弄火焰,更严禁用水、沙土灭火。
狼王帐前的那堆篝火,自点燃那日起便从未熄灭过,至少在世的人里,没人见过它灭的模样。
生在五大王域的孩子,不论习文还是练武,到了年纪总要拜师。可草原王庭的下一代,无论将来操持何种营生,都要统一参拜这堆篝火。
草原地处西北极寒之地。最初时,族人活得与野兽无异,而最大的威胁,竟是如今他们胯下最忠诚的伙伴——狼。
冰天雪地、茹毛饮血的年代里,每到夜晚,无数先民便会被狼群生吞活剥,只余下猩红的血肉与骨渣。
渐渐地,他们开始怨恨太阳——怨它为何匆匆西落,怨它不肯多留片刻庇护。于是,他们习惯在日落前相拥,说尽心底最真的话。无数少男少女借此互诉衷肠,约定若能共见明日朝阳,便永结同心,白头不离。
道别之后,众人会齐齐转向西方,对着最后一抹余晖尽情咒骂,用尽所有能想到的污言秽语,连孩童都会对着夕阳撒尿。那是从灵魂深处翻涌的怨毒,是无数次生离死别刻下的痛楚。
随后,他们又会齐刷刷朝着月亮升起的方向跪拜,用最圣洁的言辞祈祷,盼今夜的月光比昨夜更亮。无数黑暗的夜里,这清冷的月光是他们最后的保护色——月光洒在雪上,再反射向夜空,能让狼群的踪影无所遁形,唯有如此,他们与狼群搏杀时才能占得一丝主动。
那夜,无风,无雪,也无月。
不知是何等机缘,一位晚归落单的族人竟得了一星火种。他双手紧扣,只留一道微缝,从缝中望去,是一点淡淡的赤红光芒。
手掌触到这“光”的温度,他像抱着刚出生的孩子般小心翼翼。不多时,掌心传来炙热的感觉,他从未体验过这种“烫”,只觉这光比盛夏最烈的太阳还要灼热。
他捧着这团炙热的“光”往回赶,想让族人都感受这夜间竟有的、带着温度的“光”。可渐渐地,掌心的“热”淡了下去,从先前的刺骨钻心,变成了把手伸进刚宰杀的猎物腹中的暖意。
他莫名觉得这星“光”是活的,会随着呼吸忽明忽暗。于是小心翼翼地张开手掌,将耳朵凑过去,想听听它是否还“活着”。
不料,火星引燃了他鬓角的乱发……大火迅速吞噬了半边身子。他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温暖”,心中满是喜悦与激动,竟不觉丝毫疼痛。
他迈开步子,朝着族人的栖息地狂奔。风助火威,火借风势,很快,整个人都被烈火吞没……
但他终究回到了族人身边。一身冲天火光驱散了围攻族人的狼群,他带着笑容倒下了——即便无人看见,他也知道自己在笑。
从那以后,草原人拥有了火!
他们不再畏惧黑夜,不再畏惧狼群。几番反击之下,狼群终于向他们低下了嗜血的头颅。而带领族人赢得人狼之战的,便是草原王庭的初代狼王。
他从未忘记那位先祖——那位以身体为载体,带回火种的先祖。即便到死,先祖都不知那是火,可他对族人的爱、对祖地的眷恋,成就了一个纵横草原的无敌民族,成就了一个能与定西王域抗衡的文明。
初代狼王在就任大典上立起高台,供奉着一个火盆,据说里面盛着那位先祖的骨灰。随后,他将草原划分各部,让每部领走一把火盆中的骨灰,撒在各自分部中心的篝火里,祈望先祖之灵随火光永远照耀草原,庇护子孙后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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吞月部前线营地内。
岩子走进帐中,对三部公思枫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思枫也不在意他的失礼,草原人本就不重繁文缛节。
“你要的人齐了,共八百九十一。”
帐外,一众精壮男子被反绑着手,蒙着眼,光着身子一圈圈跪着。中间放着一个漏斗形的篝火架,尚未点燃。
岩子依旧沉默,只静静望着思枫。
“哼!”
纵然粗犷如思枫,也耐不住这般冷淡,转身远远走开。
“三部公,这能成吗?况且他并非我草原之人……五大王域早有传言,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啊……”一个驼背老人对思枫说道。
草原各部都有智者团,由族中最年长的老者组成。他们不信说教,只默默传承大自然赋予的经验。
“我也没底……但这是昂然将军亲口吩咐的,想来不会错。”思枫道。
岩子见思枫走远,缓缓脱去上衣,露出古铜色的肌肤与结实的肌肉。前胸后背布满狰狞疤痕,即便是草原最勇猛的战士,身上的疤也不及他三分之一。这些疤痕中,隐约可见一块烙印与数道鞭痕,更有无数难以辨认的疤痕如蚯蚓般爬满全身。
他从怀中摸出一个瓷瓶,打开后凑到鼻下深吸,脸上露出一丝陶醉。没有过多停留,将瓷瓶放在漏斗形篝火架正下方,随后点燃了篝火。
岩子手持剔骨尖刀,走到每个跪着的人面前,割下一块肉扔进火中。一时间,火光冲天,血浆横流,惨叫不绝。
岩子静立当场,合眼张臂,仿佛在享受这残忍的景象。
火中传来人肉被烤化的滋滋声,那是脂肪燃烧的声响。
“滴答!”
终于,一滴混着草木灰的热油滴入下方的瓷瓶。
“滴答……滴答……滴答……”
渐渐地,被割肉的人们没了声息,一股死亡与绝望的气息从地面缓缓升起。
瓷瓶,满了。
远处的思枫与驼背智者虽未亲见,却被那凄厉的惨叫搅得心神不宁。
岩子兴奋地拿起瓷瓶,从中抽出一根骨笛,轻轻吹响。
曲调凄婉悲凉,变幻莫测,时而如鬼泣般诡异空灵,时而似无数亡魂在暗夜中哀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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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州府内。
霍望盘膝坐于床上,双手掐着玄妙手印,看似在修炼,实则以精神力游走于府城的大街小巷。
路边卖香片的货郎,街坊里打孩子的母亲,咒骂赌鬼丈夫的妇人,喧闹街道上徐徐穿过的轿子,开春湿气上浮时商人们在店前加建的挡水遮棚……种种景象,事无巨细,皆入他心。
突然,他的精神力定格在一群女子身上——正是出现在琉光馆外,那群打扮统一、身姿极美的女子。
精神力在她们身上绕了几圈,便要钻入琉光馆内。
“当!”
霍望只觉脑中如钟楼轰鸣,精神力竟被硬生生挡在馆外,顿时怒火中烧。
近来怎的如此不顺?
想他霍望,少年得志,出身低微却起于草莽,自拔剑以来便未尝一败。当年金戈铁马,兵锋万里如龙虎,举剑扛旗,烽火遍皇城路,半生搏杀,终与其余四人共分天下。
可这短短半月,变故频发,竟让他坚如铁石的心境也泛起波澜。
霍望睁眼调息,迅速从极端情绪中走出,稳固心境。
“我乃要跨仙桥、证无上仙位之人,道心绝不可有丝毫动摇!”
能成王霸之业者,大抵如此。他们从不认错,却不代表永不犯错。高人一筹之处,正在于知错能改——知错,改错,却绝不认错。
前两条是帝王霸术,后一条是圣贤之道。四字说来简单,天下间却没几人能真正做到。
霍望稳住心神,将精神力凝聚一点,再度猛刺向琉光馆内。
这次竟未遇丝毫阻碍。
正疑惑间,他看见了晕倒在地的刘睿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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琉光馆内。
说书先生抬眼朝半空瞥了瞥,随即不管厅中发生何事,背着手自顾自走向后台休息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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