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夜阑人不静
丁州府中,汤铭一脸凝重地将贺友建信中提及之事告知妻子邹芸允。邹芸允本是个温婉识大体的女子,可听闻儿子汤中松的状况,一时间也慌了神,忍不住嘤嘤哭泣起来。但她很快便强忍着泪水,平复了情绪,轻声问道:“该如何应付才好?”
汤铭眉头紧锁,沉思片刻后说道:“查缉使身份敏感异常。既然他想隐瞒身份,咱们就装作不知。不过此事必须密报定西王殿下,毕竟友建信中说他自称西北特派查缉使,并非冲着丁州而来。”
邹芸允心中一惊,刚要开口“你是说擎中王对定……”,汤铭立刻打断她,严肃地说:“不要多言,一切尚未有定论。”
邹芸允眼中满是担忧,又问:“儿子怎么办?”
汤铭长叹一口气,无奈地说:“我会给友建回信告知情况,同时通告通往边界战区沿途的哨卡、官驿加强戒备,全力搜寻松儿下落。至于其他的,只能让他自求多福了。松儿也长大了,就当是一次历练吧。”
邹芸允艰难地点了点头,只觉得胸腔像被一团棉花堵住,窒息感涌上心头。汤铭回到议事厅,并未立刻给贺友建回信,只是对心腹说了三个字:“知道了。”随后,他走到案几前,熟练地从左下方打开一个暗格,里面静静躺着一个六棱状的长匣子。
匣子正上方安着一块四四方方的金属,上下左右各有四个孔洞。两根细细的铜棒沿着孔洞插入,在金属块内部十字交叉。这便是密报匣,只有定西王下属的各州州统才有使用的权利。
汤铭小心翼翼地抽出一根铜棒,匣子缓缓打开了一半。这一半内部空间呈陡坡状,无论放入什么东西,都会顺着陡坡滑入未打开的半边。由于陡坡和旁边有高度差,滑入的东西绝无可能再倒出来。那根铜棒抽出的瞬间,金属块两端的孔洞便迅速关闭,再也无法插回去。而另一根铜棒是给定西王准备的,等匣子送到他手上,只需抽出这根铜棒,就能打开纸条滑入的半边。之后,这个匣子便完成使命,需要工匠重新铸造机括才能再次使用。
汤铭将写好的纸条放入匣子,合上后,立刻派专人火速送往位于齐州和蒙州之间的定西王府。
丁州边界,府长贺友建集结三路大军,二十万将士屯兵于此,坐镇边界五镇。此刻,中军行辕设在集英镇中,三面分别绣着“丁”“汤”“贺”的战旗在寒风中烈烈飞扬。
行辕内,军士们进进出出,一封封战报如雪片般飞来。沈司轩和傅汉阳拿着战报,对着边界地图眉头紧锁。他们分别统率着五万车兵和八万骑兵。在空旷的草原上,骑兵是当之无愧的作战主力,机动性高、速度快、追杀能力强、冲击力大。但骑兵也有致命弱点,就是不易保持完整阵型,最怕车兵。战车既能进攻又能防守,虽然机动性稍差,但车上士兵可配备多种武器,远能弓弩齐射,近能刀剑劈砍。有时候车兵一轮冲击,就能把草原狼骑的阵型冲得七零八落。
贺友建并不在行辕内。今夜抵达驻地后,他便身披全幅甲胄,带着副将挨个视察军营。身上的柳叶凤翅甲被寒风吹得蒙上一层白霜,流银色的敖龙盔与火把交相辉映,所到之处,军士们一眼便能认出他。这是他多年带兵征战的习惯,大战在即,他定要走遍每一座营帐,让弟兄们知道他与大家并肩作战,没有人会贪生怕死、临阵倒戈。
“为何军营之外还有火光?难道镇内还有百姓尚未撤离吗?”贺友建问随行的副将。
副将回答:“府长,那是祥腾客栈。”
集英镇,祥腾酒家。贺友建质问酒家掌柜:“你们怎么不听从州统大人的撤离令?”
掌柜不慌不忙地说:“这里是祥腾酒家,我想府长大人应该明白这四个字的含义吧。”
贺友建语气缓和下来,提醒道:“此处即将沦为战区,你二人还需多多小心。一旦开战,本府将无暇顾及于此。”
掌柜却胸有成竹地说:“这自不用府长大人费心。何况狼骑此次只是以骚扰为主,狼王明耀尚无大规模开战之打算。”
贺友建心中一惊,这与他近日分析情报得出的结论一模一样。祥腾酒家遍布天下,除中都城外,其余四王治下的每一州都有分店,也是向来排外的太上河中唯一能以盟友身份在河上经营楼船酒家、赌坊的势力。
“难怪临行前州统大人再三告诫自己对集英镇要小心对待,看来缘由就是出自这里。”贺友建暗自思忖。
丁州官驿,姜恒娇给众人分配好营帐后,大家都早早歇息了。经过一天的奔波,就连精力充沛的岩子都有些疲惫不堪。唯有汤中松汤大公子依旧神采奕奕,毕竟坐在轱辘上可比两条腿走路轻松多了。
他不知从哪儿弄来点儿散酒,见刘睿影也没睡意,便死皮赖脸地非要到他帐中喝两杯。汤中松一只脚踩着椅子扶手,身子歪向一边,岔着腿坐着,一只手端着酒杯,另一只手解开上衣一半,在胸前搓来搓去,笑嘻嘻地说:“我看那李韵对你挺有意思啊。”
刘睿影喝了口酒,一本正经地说:“公子说笑了。在下刚来乍到,与李韵姑娘不过是初见,最多算是同行之谊,哪会有男女之情。”
汤中松撇了撇嘴:“嗨呀,你能不能别整这些文绉绉的词儿?什么说笑,什么同行之谊。我一听到这些话,就想起我那死老爹给我请的几位教书先生。你知道他们最后都咋样了吗?”
刘睿影摇摇头。
汤中松哈哈大笑:“他们不是被我打跑了,就是被我整得再也不敢见我,哈哈哈。”
刘睿影称赞道:“公子真是位乐观之人!”
汤中松“啪”的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把刘睿影的酒杯都震倒了:“你这人怎么听不懂话呢?行行行,你文雅。那我换个方式说。”
汤中松一本正经地说:“敢问查缉使大人能否与在下以平辈常道相交?今夜你我二人只聊见闻,不论国事。何如?查缉使大人允否?不允否?”
刘睿影赶忙回应:“允也允也,公子有命,在下安敢不从?”
顿时,二人畅快地笑了起来。
丁州官驿外的树林中,一个身影在月光下缓缓移动。每一步都轻盈至极,连地上的枯枝都未被踩断。从身形看,这是一位绝美的女子。她身着宽大罩衣,头戴风帽,在树林中柔慢地走着,除了身影移动,整个人安静得如同雕塑。
月光透过树枝的缝隙洒下,映在地上的雪上,又反射到她身上,让她周身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光晕,宛如仙子下凡,不似凡人。她走了几步便停下,缓缓仰头摘掉风帽,束好的长发如瀑布般倾泻而下,划过她的后颈和肩头,落在单薄的背上。
她的手露了出来,十指纤长,肌肤凝如玉、白如雪,即便手腕关节有些突兀,也丝毫不影响她的美丽。可惜她的面庞毫无血色,透着一股冷峻,与这天上的月、脚下的雪相得益彰。
若是集英镇的人看到祥腾酒家里那个风骚俏皮、活力十足的李韵姑娘此刻竟有如此凄清的气质,定会大为惊讶。
李韵静静地站了许久,突然将罩衣一扬,抽出一柄长剑。那剑与她的身形极为相称,宽一分太多,收一分过少。她左手握着无鞘的剑,缓缓横在胸前,又停了一会儿,低着头,仿佛在进行某种神秘的仪式。忽而皓腕一转,长剑如吸海垂虹,地上的枯枝、落叶、残雪纷纷被卷起。霎时间,乱石穿空,狂风裹挟着剑劲如拍岸惊涛,仿佛要把这片树林撕开一个口子。
李韵没有停下,一剑接一剑地劈出,身子随着剑势不断翻腾跳跃。她的身法和在祥腾酒家大堂酒桌间穿梭时一模一样,只是那时手中无剑,脚下无雪,头顶无月,青丝也未曾束起。此刻的她与彼时判若两人。
她每一剑都拼尽全力,却又极为仔细,剑劲与气力总是在即将溢出树林、砍倒树木时消散。剑气纵横难,剑劲雄浑也难,但天下间能像她这样拿捏得如此精巧的剑客又有几人?
“又下雪了?这就是西北所谓的倒春寒吗?”刘睿影醉眼朦胧地出帐解手。他本就喝不过夜夜笙歌的汤公子,几杯黄汤下肚,便趴在桌上呼呼大睡。醒来后,他只觉思绪混乱,又渴又憋。刚出帐子,迎面的雪花让他酒醒了七分。
李韵听到营帐中有人出来,急忙收剑,像先前一样静静地站在月光下、雪地间。刘睿影在帐后撒尿,不经意抬头,发现官驿外树林里有个人影,也顾不上尿完没尿完,赶忙把东西塞回去,转身进帐拿上剑,朝着人影跑去。
“是谁!”刘睿影大喊一声,见那人在自己跑近后依旧一动不动。
等跑近了,李韵娇嗔道:“你吓死我了!查缉使大人,你……你快把剑收起来……我以后不叫你小弟弟了还不行嘛……非要这么吓唬人家干嘛……”
刘睿影定了定神,收起剑问道:“大半夜的你在这里做什么?”
李韵娇声说:“晚上太寂寞了睡不着嘛……唉,想我在祥腾酒家的时候,不说每晚欢宴,至少也有人陪着说说话儿。哪像在这里,只有一堆凶巴巴的军士、煮得稀烂的面条和漏风的营帐。”
说着,李韵往刘睿影身边蹭了蹭,有意无意地用胸膛摩擦着他的胳膊,下巴轻轻挨在他肩上,说话时温热的湿气吹在刘睿影耳垂上,让他脖子僵硬得无法转动。
“李韵姑娘还是早些休息吧,明日兴许还要赶路。”刘睿影左手在大腿上狠狠掐了一把,飞快地沿着来时的路跑回营帐。
见到刘睿影离开,李韵瞬间收敛笑容,整理了一下鬓角的乱发,向营帐走去。一只信鸽扑棱着翅膀飞向天空,恰好与李韵进帐掀起门帘的响动重合。
随即,汤中松的帐中灯光熄灭,四周陷入一片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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