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李闯回乡
他咧嘴笑,露出一口被关城风沙磨得发黄的牙。
“凌旗总!”
他仍习惯唤旧职。
“您瞅瞅,这苗出得多俊!”
他指着那片粟田,嗓门洪亮。
“今年雨水调匀,开春又没闹倒春寒。老农都说,这光景,十年难遇一回!”
他蹲下身,粗糙的手掌轻轻托起一株粟苗。
“瞅瞅这根,扎得多深!”
“瞅瞅这叶,多展!”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欢喜。
凌风看着那片绿苗。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蹲下身,学着章百户的样子,轻轻托起一株粟苗。
叶片嫩绿,在他掌心微微颤动。
如一只初睁的眼。
李闯站在垄尾。
他已经站在那里很久了。
他看着这片田。
看着田里的苗。
看着苗旁那些弯腰劳作的背影。
他的眼眶,一点一点红了。
他没有擦。
他任由那点湿意蓄满眼眶,又被边关的春风吹干。
凌风不知何时已走至他身侧。
“家里来信了?”
李闯用力点头。
他从怀中摸出那封被揉皱又抚平、抚平又揉皱的信。
信纸边缘已起毛,折痕深如刀刻。
凌风见李闯这几日总是盯着北方出神,便知道他想家了。
安平案后,李闯一直忙着押送人犯、配合清查、安抚军属,一刻不得闲。如今诸事抵定,那份压在心底的思乡之情,便如春草般疯长起来。
“李闯。”
“属下在。”
凌风看着他,语气平淡:“给你半个月假,回乡看看。”
李闯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
半晌,他重重抱拳,单膝跪地。
“谢旗总!”
凌风摆摆手。
“去吧。顺道看看村里那些军属,有难处的,记下来,回来报我。”
“是!”
李闯重重抱拳。
“属下......定早日归队!”
李闯是次日清晨出发的。
他骑着一匹军中的驽马,马鞍旁挂着两包药材、一匹细布,怀里揣着那封揉皱又抚平的家信。
官道两旁的春草已经长起来,绿茸茸铺向天边。
他一路策马,心中却像揣着一团火。
安平,李家坳。
他回来了。
李闯策马至村口时,正是午时。
春日的阳光明晃晃洒在村口的土路上,几株老槐树刚抽出新叶,嫩绿得晃眼。
他勒住马。
村口那棵老槐树下,原本蹲着几个闲汉的地方,此刻空空荡荡。
但路过的乡亲,却纷纷驻足。
“那是......李家的大小子?”
“可不是!李闯!威北关当兵的那个!”
“哟,这马骑得,可威风!”
有人迎上来,满脸堆笑。
“李将军回来啦!”
李闯一愣。
将军?
他不过是个夜不收的小旗,哪来的将军?
但那人已凑到马前,殷勤地替他牵住缰绳。
“李将军一路辛苦!快回家歇着!家里都好着呢,您放心!”
李闯认出了他。
是村东头的王麻子,从前见了他爹李老实,眼皮都不抬一下。
有一回他娘病重,想借两升粮食,王麻子把门关得死死的,隔着门板说“自家也不宽裕”。
如今那张麻脸上,堆满了笑。
李闯没有说话。
他只是点了点头,策马继续向前。
一路上,不断有人招呼。
“李将军!”
“李大人!”
有挑着担子的货郎,忙不迭放下担子,躬身行礼。
有抱着孩子的妇人,拽着孩子给李闯磕头。
有几个曾经对他家避之不及的乡亲,此刻挤在路边,脸上堆着笑,恨不得把脸贴到马腿上。
李闯一一应着,心中却五味杂陈。
他想起之前。
那时他接到家信,信中说爹被打断肋骨,娘气病在床,妹妹险遭凌辱。
他跪在凌风面前,以头抢地,血染青砖。
他带着刘三他们,连夜潜回安平,不敢进村,只能躲在山神庙里,像只丧家之犬。
那些乡亲,有谁正眼看过他?
有谁敢替他家说一句话?
如今。
他骑着军中的马,腰悬夜不收的刀,背后是威北关那面赤底黑字的旗。
他们便蜂拥而来,一口一个“将军”,一口一个“大人”。
李闯握着缰绳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他终于明白了旗总说的那句话——
“你不再是那个只能凭血气之勇的庄稼汉。你是夜不收,是边军的精锐。”
他不再是那个被赵阎王逼得走投无路的穷军汉。
他是威北关夜不收。
他身后,站着二十万边军。
李家土院。
那扇破旧的柴门,已经换成了半新的木门。
门框上贴着一副红纸对联,字迹歪歪扭扭,是村里私塾先生的手笔——
“戍边卫国男儿志,耕读传家子孙贤。”
横批是“军属光荣”。
李闯下马,推门。
院内景象,让他愣住了。
那两间破土屋还在,但屋顶的茅草换成了新瓦,墙上的裂缝用泥巴糊得严严实实。
窗棂上糊着新纸,阳光透进去,亮堂堂的。
院角那棵歪脖子枣树,今年竟抽出了新枝。
“爹!娘!”
李闯喊出声。
土屋门帘一掀,一个人踉跄着冲出来。
是李父。
他脸色仍有些苍白,走路的步子还有些虚浮,但已能自己行走了。
他一把抓住李闯的手臂,上下打量着。
“闯儿......闯儿......”
他嘴里只反复念叨着这两个字,眼眶红得厉害。
“爹!”李闯扶住他,“您怎么出来了?快进屋躺着!”
“躺什么躺!”李父一瞪眼,“老子还没死呢!”
李母也从屋里出来,气色大好,脸上竟有了红润。
她看见儿子,眼泪唰地下来了,却又笑着抹泪。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李秀儿躲在娘身后,只露出半张脸。
她比李闯离家时长高了些,脸上也有了血色,不再是那副受惊小鹿般的模样。
她怯生生地叫了一声:“哥。”
李闯鼻子一酸。
他大步上前,一把将妹妹搂进怀里。
“秀儿......哥回来了。”
午饭是李母亲手做的。
一碗腌菜炖腊肉,一碗炒鸡蛋,一碗野菜汤,还有几个杂粮饼子。
这在李家坳,已是难得的好饭食。
李父坐在炕头,端着碗,吃得津津有味。
他一边吃,一边絮絮叨叨跟儿子说话。
“你走后没几日,南宫大人就带人来了。把那赵阎王家的粮食、布匹,分给咱这些军属。咱家分了一袋白面,一匹粗布,还有几斤腊肉。”
“后来县衙来人,说赵家那三亩坡地,是咱李家的祖产,官府核验过了,谁也抢不走。”
“再后来,永昌府来了个官,说是府尹张大人派的,专门核查军属田产。把咱家那三亩地的界碑重新立了,还在上头刻了字。”
李父放下碗,拉着李闯往外走。
“走,爹带你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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