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北凉的刀,咱们也能用
密室四壁无窗,唯有一盏油灯悬于梁下,光晕昏黄。
廖七垂着头,面色灰败如死。
他右腿自膝以下缠满白布,布上渗着淡红药渍。
断裂的肋骨使他的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胸腔的剧痛。
他没有喊疼。
他只是沉默。
门开。
韩烈入内。
身后跟着凌风。
廖七没有抬头。
他听见脚步,听见铁椅被拖动的声响,听见有人在他对面坐下。
他仍垂着头。
韩烈没有立刻问话。
他从袖中取出一物,置于廖七视线可及的铁案上。
那是一块碎银。
约二两七钱。
成色驳杂,边角粗糙,分明是北凉铸银的样式。
廖七的呼吸,顿了一瞬。
韩烈开口。
“这是你藏在贴身中衣夹层里的银子。”
他的声音不高,像是在说一件极寻常的事。
“北凉铸银,每锭比大炎官银轻三分,成色低一成。边关钱庄拒收,须折价兑换。”
韩烈顿了顿,抬眼看向廖七。
“暗影给你多少?每月就这几两?”
廖七不语。
韩烈忽然笑了笑。
“你替他们卖命很多年了吧?腿断了,肋骨折了三根,到头来攒下这么点碎银子——”
他将那锭碎银往前又推了推。
“可在我们这儿,开口说几句话,就抵得上你十年。”
廖七的手指微微蜷缩。
他看着那锭银子,看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抬起头。
他的眼窝深陷,胡茬已几日未刮,唇上裂着血口。
他看着韩烈。
又看向凌风。
终于,他开口。
声音沙哑如破瓦。
“你们……给多少?”
凌风微微挑眉。
韩烈面色不变,只从袖中又取出一张银票,轻轻压在碎银旁边。
“五百两。大炎官银,通兑无忧。”
廖七盯着那张银票。
目光像是被钉住了一般。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
“……我要先拿到。”
韩烈摇头。
“开口之后,一半。查实之后,另一半。”
廖七沉默片刻。
“你们要什么?”
凌风开口。
“暗影所有。”
廖七抿了抿干裂的嘴唇。
“额木莫关暗影驻点、人员名单、联络暗号、近期任务。”
凌风声音平稳。
廖七闭上眼。
他深吸一口气,牵动断骨,痛得面色惨白。
但他没有**。
他睁开眼,又看了那张银票一眼。
“额木莫关暗影,共四支,二十人……”
他的声音很低,详细的将自己知道的东西一一交代清楚。
凌风静静听着。
韩烈提笔疾书。
廖七说完,又垂下头。
他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
只是目光,仍落在铁案那张银票上,久久不曾移开。
韩烈搁笔。
他看着廖七。
“你可知,供出这些,你回不去了。”
廖七没有抬头。
“回不去。”
他声音很轻。
“从被俘那一刻,便回不去了。”
他顿了顿。
“暗影不留被俘之人。”
韩烈沉默片刻。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叠好的纸,展开。
“威北关有一处密地,可为你更换姓名,改换身份。”
“你会在百里外的县城落脚,以商贩身份度日。”
“每月有例银二两,养济院那边,会有人替你照应孩子。”
廖七猛地抬头。
他看着韩烈。
看着那张纸。
他的嘴唇剧烈颤抖。
“你……你们……”
韩烈没有应他。
他只将那张纸轻轻推至铁案边缘。
“你若愿,今夜便启程。”
“你若不愿……”
他顿了顿。
“方才所言,亦可算作将功折罪,赐全尸,厚殓。”
廖七死死盯着那张纸。
他的喉间滚动,发出一声低哑的、不似人声的哽咽。
他伸出那只完好的手。
指尖触到纸缘。
他攥紧了它。
“我……愿。”
密室门开。
廖七被两名情报司干事扶起,架着走向暗廊深处。
他的腿伤使他每一步都踉跄欲倒。
但他始终没有松手。
那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纸,被他紧紧攥在掌心。
攥到指节发白。
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
密室内重归寂静。
韩烈看着那扇闭紧的门。
他忽然道:
“北凉的刀,咱们也能用。”
凌风没有应。
他看着铁案上那锭被廖七遗落的碎银。
昏黄油灯下,银面映着幽光。
“不是刀。”
他声音很轻。
“是用刀的人。”
韩烈转头看他。
凌风没有解释。
“这份名单,我连夜送至元帅府。”
他推门而出。
暗廊幽长,脚步声渐远。
景承二十一年四月初九。
距离景承二十年秋,凌风于威北关外雪地中醒转那一夜,已过去二百一十余日。
二百一十余日。
边关的雪化了又凝,城墙的箭痕添了新叠旧,阵亡名册又增厚三寸。
而他。
从一介被同僚排挤、被上官轻视的末流旗总。
到今日。
神武军千户。
侦查旗旗总。
军医营主事。
军备司副司长。
情报司副司长。
四印悬于腰间,沉得如四块城砖。
可他不敢松。
他身后站着的,是威北关七十万军民。
是那些在屯田区弯腰劳作的军属背影。
是侯云龙榻前那枚狴犴铜印交付时,周镇山抖如筛糠的手。
二百一十余日。
一介小小旗总,已成左右北疆危局之关键。
城东。
屯田区。
凌风勒马立于田垄尽头。
他身后跟着南宫瑾,以及一名腰悬账房钥匙、手捧名册的年轻女子。
苏清雪今日穿一件素青布衫,发髻只随意挽起,鬓边沾着一小片枯叶。
她方才从账房出来,路过田边时被屯户拉住问今岁粮价,便蹲在垄头掰着指头算了一刻钟。
此刻那片枯叶仍沾在她鬓发间,她自己浑然不觉。
凌风伸手,轻轻拈去那片枯叶。
苏清雪微怔。
抬眸看他。
凌风没有说什么。
他将枯叶收入掌心,负手望向田垄。
五百亩坡地,自北坡蜿蜒而下,如一张铺开的青绿毡毯。
粟苗已长至三寸余,叶片舒展如雏雀试翼。
高粱略矮些,但茎秆笔挺,一行行排得整整齐齐。
豆苗攀着新插的细竹竿,嫩须卷曲,已爬上尺许。
春风过处,千苗俯仰,如绿浪层层推向远方。
章百户蹲在田边,正用一根树枝拨弄垄沟里的积水。
他左腿裤管挽至膝上,露出那道从战场上带回来的、蜈蚣似的旧疤。
疤旁沾着泥,他也没擦。
见凌风一行人,章百户拄着树枝站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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