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0章 新袍


慕容炎站在帅府正厅的台阶下,回头望了一眼。

厅里的庆功宴还在继续,劝酒声和笑声从门缝里传出来,烛火的光映在窗纸上,把推杯换盏的影子投在上面,一晃一晃的。

他收回目光,转过身。

韩烈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那份刚由徐帅亲自颁下的任职文书。

凌风从厅里跟出来,站在韩烈身后。

“走吧,带你去情报司看看。”

慕容炎点了点头。

三个人走出帅府,走进夜色里。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军袍。

粗布,靛蓝色,腰带是黑色牛皮,铜扣锃亮。

靴子是新的,靴底厚实。

在北凉十五年,他穿的是窄袖官袍,左衽——北凉人左衽,衣襟往左边掩,而炎人往右边掩。

如今换成右衽,心里生起一股暖流。

青石板路被夜露打湿了,踩上去微微发滑。

巷子两边的铺子都关了门,只有几盏灯笼挂在檐下,火苗在夜风中摇摇欲坠,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

走过两条街,拐过一座牌坊,情报司的院子就在前面。

灰墙黑瓦,门口没有挂牌匾,只有一盏油灯挂在门楣上。

慕容炎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他望着城墙的方向。

今夜无月,云层很厚,从北边压过来。

城墙的轮廓在黑暗中只剩一道更黑的影子,城头上的火把连成一条蜿蜒的光带,从东边一直延伸到西边。

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冬日的寒意,钻进他的领口。

他伸出手,摸了摸衣领,指尖触到粗糙的布纹。

哨兵看着他,觉得这个人有些奇怪。

但在威北关,奇怪的人太多了。

那些从战场上活着下来的兵,有的少了一条胳膊,有的少了一条腿,有的脸上多了一道疤,有的眼睛里多了一层雾。

跟他们比起来,这个穿着不合身军服、站在门口摸衣领的中年人,不算什么。

韩烈走到他旁边,站定。

两个人并排站着,望着威北关的城墙。

慕容炎在北凉十五年,韩烈在威北关十五年。

一个在那边,一个在这边,隔着几百里的草原,隔着千军万马,隔着十五年。

如今站在一起了。

凌风站在他们身后一步远的地方,没有说话。

韩烈从怀里掏出那份任职文书递过去。

纸张很薄,字迹工整,盖着帅府大印,印泥还没有完全干透。

“情报司副司丞,从五品,专司北凉方向情报分析。”

慕容炎接过,展开,看了很久。

每一个字都认识,但连在一起,他觉得像是在看别人的名字。

他叫慕容炎,这个名字是韩烈给他起的。

不是真名。

真名早就烂在肚子里了。

在北凉,他是王帐的甲吏,管后勤、军械调配、账本。

那些北凉人叫他慕容大人、慕容老弟、慕容老兄。

他们不知道他每天经手的账本、清单、调拨文书,都会在夜里被抄到羊皮纸上,用隐形墨水写成密信,一站一站往南传。

他把文书折好,塞进怀里。

折得很小心,边角对齐,压平,塞进最里层的衣兜,拍了拍,确认不会掉。

凌风忽然开口:“慕容先生,以后怎么称呼?”

他的声音不高,问得很随意。

但慕容炎听懂了——他是在问,叫你慕容炎,还是傅安。

慕容炎沉默了片刻。

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门楣上那盏油灯的火苗猛地缩了一下,又弹起来。

“还是叫慕容炎吧。”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沧桑。

“傅安十五年前就死在草原上了。”

“慕容炎替他多活了十五年,替他送了很多份情报,替他等到了大军北上的那一天。”

“如今他没有别的事要替傅安做了,只剩一件——”

他顿了顿。

“替他继续活着。”

凌风点了点头。

“好,慕容先生。”

韩烈站在一旁,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走,我带你去看看阵亡将士墓园。”

慕容炎点了点头。

凌风也点了点头。

三个人走出情报司,走出城门,往城东走去。

石锁跟在凌风身后,始终隔了三四步。

城外是一片缓坡,从城墙根开始慢慢升高。

山坡上有一片墓园,一圈矮墙围着,青石垒的,半人高,上面爬满了枯藤。

门口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威北关阵亡将士墓园”九个字,是徐锐亲手写的。

慕容炎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新坟一座挨着一座,从门口一直延伸到山坡上,密密麻麻。

有的坟头插着木牌,上面写着名字——“张二牛,北州永昌府人”“王大壮,北州安化府人”——有的木牌上的字迹已经被雨水冲模糊了。

更多的坟没有木牌,只有一堆新土,上面长了几根枯草,在风中瑟瑟发抖。

慕容炎走进墓园。

他的脚步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轻。

他走到一座新坟前停下来。

坟头是一堆湿土,是昨天刚埋的。

他蹲下身,从怀里掏出三炷香,用油纸包着,揣在怀里焐了一路。

他把香插在坟前,掏出火折子,吹了两口。

火星子蹦出来,落在香头上。

香头红了,冒出一缕青烟,细细的,直直的,升上去,被风吹散。

他跪下去。

膝盖落在泥土上,寒意从膝盖渗进来,顺着骨头往上爬。

他没有动。

韩烈站在他身后,看着他。

凌风站在韩烈旁边,也看着他。

石锁站在墓园门口,手按在刀柄上,没有进来。

“你跪的是谁?”韩烈问。

慕容炎没有回头,声音很轻:“跪的是那些死在草原上的弟兄。”

“是在威北关浴血奋战的将士。”

“没有他们,我活不到今天。”

他磕了三个头。

额头抵着泥土,冰凉硌人。

磕完头,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土拍不掉,粘在裤子上,黑乎乎的两块。

韩烈看着他:“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慕容炎转过身,望着威北关的方向。

城墙在暮色中越来越暗,城头上的火把一盏一盏亮起来,连成一条长龙。

“把北凉那边的线重新接起来。”

“十五年没断,现在也不能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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