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8章 挟北疆以令天下
去年见面时章望之还笑着说“你头发又白了不少”。
今年再见面,不知道他还笑不笑得出来。
门外传来脚步声,一个婢女的声音隔着门帘传进来:“老爷,右相章大人来访。”
徐锐放下茶杯,站起来,整了整衣冠:“快请。”
章望之走进徐府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他穿着一身便服,头上戴着一顶毡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身后跟着两个随从,也都穿着便服。
徐锐迎出去,在院子里和章望之碰面。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沉默了片刻。
上次见面是在驿馆,章望之拍着他的肩膀说他头发白了。
这次见面,章望之没有拍他的肩膀。
“徐帅。”
章望之抱拳。
“右相。”
徐锐抱拳。
两个人互相看着,都没有再说话。
然后章望之忽然笑了,但那笑容里没有喜悦,只有一种说不出的苦涩。
“你不该回来的。”
“除了回来,还能有什么办法吗。”
章望之点了点头,沉默了片刻,然后他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徐帅,我今晚来,是有重要的事跟你说。”
徐锐点了点头:“里面谈。”
两个人走进书房,门关上了。
章望之的随从守在门外,徐家的管家守在院子门口,任何人不得靠近。
书房里,烛火跳了跳,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
章望之开门见山:“王秦这个人,表面上是为朝廷着想,实际上是在为自己铺路。他现在挟太子以令百官,禁军在他手里,兵符也在他手里。你这次回京,是他一手促成的。”
徐锐点了点头:“我知道。”
章望之叹了一口气,声音更低了,低得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他要的是你的命。你手里有兵,你在威北关威望太高,你不倒,他睡不安稳。”
章望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皱了一下眉,把茶杯放回桌上。
“还有一件事——你的那个爱将,凌风。他留在威北关,现在正在被新任主帅胡海涛节制。胡海涛是王秦的人,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徐锐的手指在桌案上敲了两下。
这个节奏比平时快了一些。
“他要把我的人一个一个摘干净。调走的调走,架空的架空。威北关二十年攒下来的底子,他要连根拔。”
“不止是威北关。”
章望之看着他,“你想想。青崖关的赵敬死了,宁远的马文韬死了,安化府的吴革死了。北疆防线的四个主将,三个战死,一个被调回京城。”
“现在守在北疆的,只有你的老部下还在撑。王秦把你的人都调走之后,北疆的防线就是他的人说了算。到时候,他不是挟太子以令百官——他是挟北疆以令天下。”
徐锐沉默了很久。
烛火在他脸上跳动,把他眼窝的阴影拉得忽长忽短。
他开口时声音沙哑,但每个字都说得很稳:“右相,你我相交多年。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章望之沉默了很久,然后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你千万不要以为,回了京就安全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望着外面黑沉沉的夜空。
“王秦这个人,做事从来不做一半。他要对付一个人,就一定会把这个人彻底按死,不留后患。你现在在京城,在他的地盘上,他要动你,太容易了。”
徐锐的手指在桌案上敲了两下,这次节奏恢复了正常。
“那你的意思是——让我跑?”
“不是跑。是准备。”
章望之走回来,在徐锐对面坐下,“你在朝中还有朋友——我,周慎,还有兵部的一部分人。王秦虽然势大,但还没到一手遮天的地步。你只要不给他把柄,他就拿你没办法。”
“把柄?”
“军权。你在威北关经营了二十年,那些将领只听你的。只要你跟威北关保持联系,王秦就不敢轻举妄动。”
章望之的目光像刀子一样盯着徐锐,“但你如果主动切断和威北关的联系,主动交出兵权,那你就是把自己洗干净了送到王秦的刀下。”
徐锐沉默了。
他知道章望之说的是对的。
威北关的半数将领已经被调走了,新任主帅已经到了威北关。
他的根基正在被一根一根地拔掉。
但胡海涛刚到任,还来不及把所有人都换成自己的人。
凌风还在威北关,贺兰昭还在威北关,韩烈还在威北关。
那些跟他一起守了多年的老弟兄,还在那道墙上站着。
景承十二月三十日,除夕,威北关。
天还没亮,城墙上就响起了第一串鞭炮声。
噼里啪啦,从北门城楼上传下来,在空旷的关城里来回弹跳。
放炮的是值夜的老兵,他从伙房里偷了一截竹竿,塞进火盆里烧裂了,竹节炸开的声响在寒风中传出去老远。
旁边的年轻士卒被吓了一跳,从垛口后面弹起来,手按在刀柄上四处张望。
老兵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过年了,听个响,驱驱晦气。”
年轻士卒愣了一瞬,也跟着笑了。
那笑声很轻,被风声吞掉了大半,但两个人脸上都多了点什么东西——是那种在紧绷了太久之后,忽然找到一个理由松一口气的表情。
威北关的街巷比往日热闹了些。
南门内的市集早早就开了张,卖年货的小贩把摊子支在路边,冻得发白的门板上摆着几捆干粉条、几坛封了口的老酒。
有人在卖窗花,红纸剪的福字和鲤鱼,用石头压着,风一吹边角就翻起来,卖窗花的老汉赶紧用手按住。
有人在卖爆竹,把竹竿截成小段穿在麻绳上,吆喝声拖得老长:“爆竹——爆竹——过年不放炮,一年都晦气——”
守关的士卒们三三两两蹲在摊前,从怀里摸出几个铜板,换一串爆竹、一壶酒、一包干果。
他们蹲在城墙根下,把干果分着吃,把酒轮着喝,有人放了一串爆竹,响声震得城墙上的雪簌簌往下掉。
城头上的旌旗换了新的,补丁摞补丁的旧旗被摘下来叠好,收进了城楼的木箱里。
新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旗面上的“炎”字绣得歪歪扭扭——是伤兵营里几个断了胳膊的老兵凑在一起绣的,针脚粗一阵细一阵,但每一个绣上去的人都把线拉得很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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