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9章 主和与勤王
城外,北凉军营中,拓跋渊站在高坡上望着京城的方向。
他的嘴角微微勾起,双手背在身后,披风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
“让他们修。修好了,我们再炸。”
夜风吹过来,带着火药燃烧后的焦臭气味。
城头上的火把在风中摇摇欲坠,像是随时会灭。
火药炸城墙的消息在京城传开,像一滴墨汁落进清水里,迅速洇染开来。
百姓恐慌,街巷里到处都在传北凉人会妖术,说他们请了萨满巫师,能从天上下火雷,说城墙已经被炸塌了一半,北凉骑兵随时会冲进来。
有钱人开始收拾细软准备南逃——绸缎庄的掌柜把银锭缝进棉袄的夹层里,粮行的东家把金条藏在粪车的夹板底下。
城门还没开,城门口就挤满了想往外跑的百姓,有人推着独轮车,车上堆着棉被和锅碗瓢盆。
有人牵着驮满行李的骡子,有人在跟守城的士兵争吵推搡,士兵把长矛横在身前挡住人潮,额头上全是汗。
粮价飞涨,黑市上一斗米卖到了平日里十倍的价格,还有人拿铜板买不到米,粮铺门口排起了长队,队伍从街头排到巷尾。
有人从天没亮就开始排,排到日上三竿轮到自己时粮铺的伙计挂出了“售罄”的木牌。
黑市猖獗,有人在暗巷里倒卖兵器——一把朴刀卖十两银子,一面盾牌卖十五两,买主是富商家的护院和镖局的镖师,他们奉东家的命令赶在城破之前武装起来。
朝堂上,主战派和主和派开始形成。
以兵部尚书周慎、右丞相章望之为首的主战派主张死守待援。
以左丞相王秦为首的主和派开始私下串联——王秦的理由冠冕堂皇:
京城守军不足,京营的实际可战兵力不到五万,大部分还是没上过战场的新兵和养尊处优的老爷兵;
援军遥遥无期,徐锐的一万人最快也要十天,各地勤王大军散在各州府,集结起来少说十天半个月;与其玉石俱焚,不如议和保全社稷。
第一日的朝会上,主和派还没有公开表态,但王秦在散朝后召集了一帮亲信大臣到自己的值房密谈。
值房的门关得很紧,窗上蒙着布帘,门口站着两个王秦的亲兵,任何人不得靠近。
没人知道他们说了什么,但出来的人脸色各异——有人面色凝重,有人眼神闪烁,有人低着头走得很快,像是怕被人看见。
第二日早朝,王秦正式提出议和。
他站在御阶下,紫袍金带,声音平稳,措辞冠冕堂皇:“北凉人兵临城下,京城危在旦夕。各地勤王大军最快也要十天才能到,徐锐的一万人杯水车薪。”
“再打下去,万一城破,社稷不保,祖宗基业毁于一旦。不如议和——给北凉人一些钱粮,让他们退兵,保住京城再说。”
章望之从队列中走出来,面朝王秦,紫袍在烛光中与王秦的朝服几乎一模一样,唯一的区别是腰间系的是官制金带而非御赐玉带。
“左相,议和?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北凉人只会得寸进尺。威北大捷才过去多久?安化府的血还没干,你就要议和?”
周慎也站出来,嗓门在殿内回荡:“左相,北凉人远道而来,粮道脆弱,打不了持久战。他们的粮草要从安化府一路运过来,沿途几百里,还要防着威北关从侧翼袭扰。”
“只要我们守住十天半个月,他们自己就会退。京城城高池深,粮草充足,守上一个月没有问题。为什么要议和?”
王秦看着他们,声音依然平稳,像是早就准备好了答案:“守一个月?城墙已经被炸开了缺口。北凉人有火药,今天是缺口,明天就是整段城墙坍塌。”
“你拿什么守?拿京营那些连弓都拉不满的兵?拿城门口那些扛着独轮车想往外跑的百姓?拿那些在黑市上倒卖兵器的镖局护院?”
这句话戳到了痛处。
周慎张了张嘴,没有反驳——京营的战斗力,他比谁都清楚。
京营的兵册上写着十万,但真正能拉上战场的不到一半,剩下的一半是吃空饷的——那些名字在兵册上挂了多年,人早就不知道去哪了。
有的是死了没销籍,有的是逃了没追查,有的是根本就没招到过人,千户们拿着空饷中饱私囊。
这个烂账兵部心里清楚,但从没人敢捅破。
现在王秦当众戳了这层窗户纸,周慎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
十三岁的太子坐在小椅上,听着大臣们争吵。
他的嘴唇在抖,手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他从昨天到今天一直坐在那把椅子上,腿太短够不到地面,脚悬在半空中晃来晃去,晃得自己都忘了脚的存在。
朝服太重了,压在他瘦削的肩膀上像一副铠甲,领口磨着他的脖子。
他听见周慎说火药,听见王秦说城破,听见殿内此起彼伏的争吵声像海浪一样一波接一波拍过来。
他想起母后攥着佛珠一夜没睡的样子,站在父皇寝宫门口,捻着佛珠,一颗一颗,捻了一整夜,佛珠被她捻得发亮,有几颗已经裂了缝。
他想起宫人们窃窃私语说“城破了怎么办”的样子,躲在柱子后面,压低了嗓门,以为他听不见。
他忽然开口,声音很小,但殿内瞬间安静了。
所有争吵都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这个十三岁的孩子身上。
“外公……北凉人真的会打进来吗?”
王秦转过身,走到太子面前,弯下腰,双手按住太子的肩膀。
他的手很大,覆在太子瘦削的肩上,几乎把他的肩头整个包裹住了。
“殿下,有臣在,北凉人打不进来。”
章望之站在一旁,看着王秦的背影,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王秦这句话,既是在安慰太子,也是在向满朝文武宣告:只有他能保护太子,只有他能保护京城。
第四道金牌送到威北关时,已经是北凉军攻城后的第三天傍晚。
驿卒累得从马上摔下来,整个人从马背上翻下去,膝盖磕在碎石上,裤腿磨破了一个大洞,腿上血淋淋的。
他在马上骑了三天三夜,换马不换人,腿肿得跟水桶一样,站都站不起来,是被帅府门口的哨兵架着拖进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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