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6章 兵临城下
七万人同时单膝跪地。
铁甲碰撞的声音像一声闷雷,在山谷里炸开。
夜深了。
人都歇下了。
山谷里的篝火一堆一堆的,火苗很小,只够取暖。
七万大军就地休息,没有人说话。
偶尔有马蹄打了个响鼻,被骑兵拍了一下脖子,安静了。
拓跋渊没有睡。
他坐在山谷最深处的一块大石头上,手里攥着一把干粮,慢慢嚼着。
他望着东边的方向。
那里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黑沉沉的天,和更黑的山影。
但他知道宁远城在那里,知道宁远城后面是什么——是京城的大门。
他等了很久。
他费尽心机布下了这个局:用一万人在安化府以东的官道上吸引炎军的注意力,用四万人化整为零渗透到宁远府眼皮底下。
连自己的部将都不知道他的真正目标是宁远。
边木以为他要打威北关,苏赫以为他要打青崖关。
他们都错了。
他要打的是宁远。
宁远一破,京城的大门就开了。
风从北方吹过来,带着草原的味道——枯草、冻土、马粪。
他深吸了一口气,空气很冷,吸进去的时候肺像是被刀割了一下。
他闭上眼睛。
篝火的光在他脸上晃动,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石壁上,忽长忽短。
宁远府城头。
卯时刚过,城楼上的瞭望哨换岗。
新上岗的士卒裹着棉袍,靠在垛口后面打哈欠。
他往北边扫了一眼——雾气还没散尽,北边的官道和野地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他又打了个哈欠,搓了搓冻僵的手。
雾开始散了。
野地边缘的雾气先散,露出枯黄的草地,然后是更远处的灌木丛,然后是一道黑线。
他盯着那条黑线看了片刻。
黑线在移动,从北边的地平线上缓缓升起来。
“那是什么?”
他伸手去捅旁边的老兵,手指戳在老兵的肩膀上,捅了两下。
老兵正蹲在垛口后面就着火盆烤馒头,馒头皮已经烤焦了,冒着一股糊味。
“你捅我干嘛——”
老兵抬头,顺着年轻士卒的目光看过去。
他手里的馒头掉了。
馒头滚到地上,滚了两圈,停在垛口的缝隙里。
北边。
从地平线尽头开始,一直到东边山谷的出口,黑压压一片。
骑兵的队列铺天盖地,狼头旗在晨风中翻卷。
战马的马蹄踏起冻土和枯草,把灰黄色的尘土扬到半空中。
弯刀的刀身在晨光中闪着寒光。
骑兵队列两侧,步兵方阵正在展开。
盾牌手举着半人高的铁盾,长矛手跟在后面,矛尖高出盾牌一大截,形成一道移动的金属森林。
攻城器械被驮马拖着,夹在步兵方阵中间缓缓前进——撞车、云梯、投石机,木架上还挂着没来得及剃掉的枯黄枝叶,随着颠簸一颤一颤的。
这些器械是昨夜刚砍的树,树皮上的刀痕还很新鲜,断面参差不齐,铁箍是连夜打上去的,铆钉周围还残留着锤痕。
城头上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
烧水的辅兵拎着铁壶愣在原地,开水从壶嘴里淌出来,浇在脚面上,他浑然不觉。
搬箭的士卒抱着箭囊站在那里,嘴半张着。
一个弓弩手趴在垛口上,手指扣在弩机上,指节僵硬得像石头。
宁远府守将马文韬从城楼里冲出来,披风还没系好,半边拖在地上。
他冲到垛口前,双手撑在城砖上,往北边看去。
“至少七万……”
参军撑着城砖的手指在发抖,指节僵硬地蜷在粗糙的砖面上。
“威北关那边打完没多少天,安化府才陷落——这些人是从哪冒出来的?天上掉下来的不成?”
马文韬没有回答,目光死死钉在北边那片黑压压的军阵上——狼头旗,北凉的甲胄,北凉的弯刀。
他的拇指在刀柄上反复摩挲,摩挲了好几下,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不管他们从哪来的,他们已经在城下了。”
马文韬松开垛口上的城砖,转过身。
他系好披风,手指在系带上一绕一拉,动作比刚才从城楼里冲出来时稳得多。
“擂鼓。全城戒备。”
城楼上的战鼓响了。
鼓手抡起鼓槌,砸在牛皮鼓面上,鼓声沉闷急促,震得垛口上的灰簌簌往下掉。
马文韬走下城楼,站在城门内侧的空地上。
传令兵、各营营主、副将陆续聚拢过来,围成一个半圆。
他的目光从这些人脸上扫过去,开口时语速飞快,但每一条命令都咬得很清楚。
“张营主,带你的人封堵城门。条石、沙袋、原木——把库房里能用的全搬出来,城门后面垒三道。垒完之后留两百人守在城门洞里,备好猛火油,万一城门被撞破,立刻点火。”
张营主抱拳,转身跑向库房方向。
“李营主,你负责北城墙。弓弩手分三队,轮流放箭,不要一起打空。滚石和金汁等云梯靠上垛口再往下砸,节省弹药。”
李营主抱拳,转身冲上城墙。
“王营主,你负责东城墙和西城墙。北凉人主攻北面,但两侧不能不留人。各拨五百弓弩手、三百刀盾兵上墙。发现敌情立刻点烽火,我会从北面调预备队过去。”
王营主抱拳,带着几个副手跑向两侧城墙。
“赵营主,你把预备队留在城楼下,随时待命。哪里缺口大就补哪里。”
赵营主抱拳,转身去集结预备队。
马文韬又点了几个副将的名字,把城内巡逻、伤兵转运、百姓安置一一分派下去。
他沿着城墙阶梯走上去,靴子踩在石阶上,一步一顿。
走到垛口前,转过身,面对着城墙上所有看着他的人。
“所有人都听好了——各就其位,听令行事。擅自后退者,斩。”
刀出鞘的声音此起彼伏。
弓弦被拉紧的声音此起彼伏。
城下,北凉的军阵开始推进。
号角声从北凉军阵中响起,绵长低沉,在山谷与平原之间反复回荡。
第一声号角还没落下,第二声就接了上来,然后是第三声、第四声——各千夫长的号角手依次吹响,声音此起彼伏,交织成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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