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谷深处，已经有一批“流民”先到了。

苏赫部的先锋队是最早抵达的一批——他们在两天前就摸到了山谷，清理了谷内的杂草和碎石，在谷口两侧的石壁上布置了暗哨。

此刻这些人三三两两蹲在地上，有人在啃干粮，有人在整理包袱，有人靠在树上闭眼假寐。

粗看之下跟寻常流民没有区别——破衣烂衫，面黄肌瘦。

但仔细一看就能发现异常：这些人的身板都太直了。

真正的流民，饿久了，背是佝偻的，肩膀是塌的，而这些人蹲着的时候脊背挺得笔直。

领头的那个人蹲在一块大石头旁边，穿着一身破破烂烂的棉袍，袖口磨得发亮，膝盖上打了好几个补丁。

他身材魁梧，满脸络腮胡，胡子乱糟糟地缠在一起，看起来像个刚从火场里逃出来的庄稼汉。

手里攥着半块干粮，正慢慢地嚼着。

看见拓跋渊走进山谷，他把干粮往怀里一揣，站起来，快步迎上去。

“将军！”

他走到拓跋渊面前，抱拳行礼。

声音压得很低，但压不住那股中气。

“可汗让我代他向您问好。”

拓跋渊点了点头，打量了他一眼。

苏赫的络腮胡是真的，他在草原上就以一把大胡子闻名，此刻配上那身破棉袍，看起来就是个逃难的老牧民。

“可汗身体可好？”

“可汗身体安好。”

苏赫直起身，声音里带着一丝由衷的兴奋，“将军这一手，瞒天过海。连自己人都骗过去了，何况炎人？”

拓跋渊没有接他的话茬，直截了当地问：“你的人到了多少？”

“先锋队全到了。主力还在陆续赶来。”

苏赫伸手指了指四周的丘陵，“都按将军的吩咐，化整为零，不固定时间、不固定批次，分散南下。走的路也各不相同——有的扮成商队走官道，有的扮成流民走小路，有的扮成贩马的绕山道。路上遇到了两拨盘查，都糊弄过去了。”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笑意：“有个百夫长扮成卖酒的，拎着两坛劣酒，在宁远府城门口跟守军喝了一下午，把城门换岗的时间摸得一清二楚。”

“干得不错！”

“商队”的马车一辆接一辆驶入谷口。

那些骡车在狭窄的谷口通道里排成了一条长龙，车夫们小心翼翼地牵着骡子，车轮贴着石壁一寸一寸地往里挪。

马车上堆着布匹、粮食、草料、陶罐，看起来跟任何一支走南闯北的商队没有区别。

这一夜，山谷里很安静。

先到的人就地休整，篝火没有多点——谷口外的暗哨在盯着，万一有巡逻队靠近，得保证山谷看起来什么也没有。

有人靠着背包打盹，有人在黑暗中擦刀，刀刃和磨刀石摩擦的沙沙声响几下就停了。

谷口的暗哨换了两班岗，每一班交接时都压低了声音，用北凉土语低声对切口。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透，山谷外面的岔道上又响起了脚步声。

三五个背着包袱的“流民”从丘陵里钻出来，鱼贯进入谷口。

快到午时，又一队“商队”的骡车到了，车轮把谷口的碎石路碾出了两道深深的车辙。

午后，一小队“贩马的”牵着十几匹马从山脊方向下来，马嘴上套着草料袋不让它们嘶鸣，马腿上裹着布走得悄无声息。

就这样，一直到第二天傍晚，拓跋渊的四万人才全部到齐。

没有人落队，没有人走散。

当最后一批人进入山谷后，谷口外的暗哨收起信号旗，退回谷内。

拓跋渊的亲信走上前，跳上第一辆马车，抓住油布的一角，猛地一掀——布匹从马车上滑落，露出下面的铁甲。

第二辆马车是一捆一捆的硬弓。

第三辆马车的陶罐里装的是箭矢，箭杆塞在罐子里，箭头朝下，箭羽朝上，密密麻麻。

第四辆、第五辆……全都藏着琳琅满目的兵器。

而那些伪装成贩马的马队，牵进来的马腿长、膘壮、鼻息粗重，蹄子上钉着铁掌，被牵进山谷后不安分地刨着蹄子，打着响鼻。

苏赫的部队为了伪装成流民，已经在分散南下前抛弃了大部分甲胄和重兵器。

三万人，每人只留了一把随身短刀，其余装备全部分散藏在那支“商队”的货车上。

此刻这些装备正一车一车地卸下来，堆在山谷中央的空地上，铁甲互相碰撞发出沉闷的哐当声，弓臂从油纸里拆出来时发出清脆的弹响。

“先给苏赫部补充装备。”

拓跋渊站在空地旁边，声音平稳，“盔甲、战马、弓箭，按编制分发。”

山谷里开始忙碌起来。

发盔甲，发弓箭，发兵器，忙碌得热火朝天。

流民们脱下破衣裳，露出里面的短褐。

那些破棉袄、烂棉袍被扔在一边，堆成了一座小山。

暮色渐深，山谷里的火把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

火把插在溪沟两侧的石缝里，插在马车的车辕上，插在士卒自己削的木桩上。

火光照在铁甲上，反射出大片大片幽冷的白光；照在刀刃上，亮得刺眼；照在旌旗上，旗面上的狼图腾在夜风中微微鼓动。

一面面的旌旗被解开，旗手们站在各自的队列前面，把旗杆插进泥土里，旗角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

不到一天功夫，那些邋里邋遢的流民、商贩、游郎、马夫，全部变成了全副武装的北凉精兵。

苏赫站在拓跋渊身边，看着眼前这支大军。

他的喉咙动了一下。

“将军，这一路上我还在想，您让我们化整为零扮成流民，万一被发现了怎么办。现在看看这阵势——”

他停了一下。

“值了。”

拓跋渊站在一块高石上，望着山谷里的七万人。

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暗不定。

苏赫抱拳。

“拓跋将军，您的下一步是？”

拓跋渊望着山谷外的方向。

那里是东边，宁远城就在东边。

“战兵着甲今夜休整，辅兵连夜砍树打造器械。”

他的声音在山谷里回荡。

“明日黎明，兵临宁远城下。”

苏赫抱拳，声音如雷：“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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