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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77章黎明后的硝烟


天光大亮时,山海关已经换了天地。

城楼上,“兴汉灭清”的大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街巷里,昨夜激战的痕迹还未完全清理干净——墙上的弹孔,地上的血迹,散落的兵器。但百姓们已经敢走出家门,胆大的甚至凑到街边,看那些穿着清军号衣却臂缠白布的“新兵”在打扫战场。

沈砚之站在守备衙门的台阶上,看着眼前的一切,心中百感交集。一夜血战,他们拿下了这座雄关,但也付出了惨重的代价。八十个强攻北门的弟兄,只剩三十二人还能站着。赵大锤那边,五十人折了十八个。程振邦的骑兵在夺取火车站时遭遇小股清军抵抗,也死了七个。

总计阵亡四十三人,重伤二十六人,轻伤不计。三百人的起义队伍,一夜之间减员近四分之一。

“少爷,伤亡名单。”沈忠捧着一本册子走来,眼圈发红。这个跟了沈家三十年的老仆,一夜之间似乎苍老了十岁。

沈砚之接过册子,一页页翻过。每一个名字,他都认识。赵铁柱,开滦煤矿的矿工,家里还有老娘和三个孩子。陈阿四,关外的猎户,因为不肯给旗人老爷上贡,被打断了腿,是沈砚之收留了他。刘小栓,才十七岁,保定学堂的学生,怀着一腔热血来投军……

“阵亡的弟兄,每人发一百两抚恤银,重伤的五十两,轻伤的二十两。”沈砚之合上册子,声音有些发哑,“银子从沈家的家产里出。另外,阵亡弟兄的家人,以后沈家按月送米粮,直到老人去世,孩子成人。”

沈忠重重点头:“我这就去办。”

“等等。”沈砚之叫住他,“清军俘虏那边,处理得怎么样?”

“关在城隍庙里,一共五百二十七人。其中受伤的八十九人,已经让郎中包扎了。就是……”沈忠迟疑了一下,“就是粮食不太够。咱们自己人还吃不上热乎饭,俘虏那边,只能给点稀粥。”

沈砚之皱起眉。山海关是军事要塞,不是产粮区。城中的存粮,原本只够守军和百姓吃一个月。现在突然多了五百多俘虏,压力陡增。

“稀粥也得让他们吃饱。”沈砚之沉吟道,“这样,你带人去城里的大户人家,以革命军的名义借粮。告诉他们,等局势稳定了,一定如数奉还。若有不从的……”

他顿了顿:“程大哥的骑兵,可以‘帮’他们想通。”

“是!”沈忠领会了意思,转身去了。

沈砚之走下台阶,穿过衙门大院。院子里,起义军的伤员横七竖八地躺着,几个郎中在简陋的条件下进行救治。缺医少药,很多人只能靠意志硬扛。

“沈少爷……”一个年轻的伤员看见他,挣扎着想坐起来。

沈砚之快步走过去,按住他:“别动,好好躺着。”

那伤员腹部中弹,肠子都流出来了,是郎中硬塞回去缝上的。此刻脸色惨白如纸,但眼睛还亮着:“我们……我们赢了吗?”

“赢了。”沈砚之握住他的手,“山海关,现在是咱们的了。”

伤员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下来:“那……那就好……我没白死……”

“你不会死。”沈砚之握紧他的手,“一定要撑住。等拿下北京,我带你去看天安门。”

伤员点点头,闭上眼睛,像是累了。

沈砚之站起身,对旁边的郎中道:“尽全力救,用什么药都行,我去想办法。”

郎中苦笑:“沈少爷,不是药的事。是咱们这儿,连麻沸散都没有。取子弹,接肠子,都是硬扛。能扛过去的,命大。扛不过去的……”

他没有说下去。

沈砚之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出院子。他需要冷静,需要思考。拿下一座关城只是开始,如何守住它,如何治理它,如何面对清廷即将到来的反扑,这些都是问题。

“砚之!”

程振邦大步流星地从外面走进来,一身戎装沾满血迹,但精神矍铄。他身后跟着陈继祖和东门反正的把总李有才。

“程大哥,火车站和电报局那边怎么样?”

“全控制住了。”程振邦从怀里掏出一叠电报稿,“这是今天早上从奉天、天津发来的电报,都在问山海关的情况。我让报务员按你的意思回了:一切正常,匪患已平。”

沈砚之接过电报稿,快速浏览。奉天将军增祺的电报语气严厉,要求山海关守军加强戒备,防止革命党北窜。直隶总督陈夔龙的电报则相对温和,只是询问关防情况。看来,山海关易主的消息,确实还没有传出去。

“最多两天。”沈砚之把电报稿还给程振邦,“增祺不是傻子,两天没有山海关的详细报告,他一定会起疑。到时候,关外的清军就会压过来。”

“两天时间,够我们做很多事了。”程振邦眼中闪着光,“我已经让人检修火车,清点弹药库。山海关的军火储备比我想象的多,光是步枪就有两千多杆,子弹二十万发,还有四门克虏伯炮,炮弹三百发。够打一场硬仗了。”

李有才这时插话道:“沈少爷,程爷,有件事得赶紧定。城里的百姓,现在人心惶惶。不少大户已经在收拾细软,准备跑路。还有一些地痞流氓,趁乱打劫。虽然咱们的人抓了几个,但这么下去不是办法。”

陈继祖也说:“是啊,沈兄。咱们既然打出了‘兴汉灭清’的旗号,就得有个章程。是学武昌,成立军政府?还是暂时沿用清廷的衙门?百姓可都看着呢。”

沈砚之走到衙门前厅的沙盘前——这是山海关的城防沙盘,王守备平日推演战局用的。他凝视着沙盘上起伏的关城,缓缓开口:

“第一,成立‘山海关军政分府’。我任都督,程大哥任副都督兼骑兵统领,陈继祖任参谋总长,李有才任城防司令。”

李有才闻言,扑通跪下:“沈都督,李某戴罪之身,不敢当此重任!”

“李将军请起。”沈砚之扶起他,“昨夜反正,你是有功的。况且你熟悉关防,城防司令非你莫属。只是有一条,你手下的兵,必须打散编入我们的队伍,军官要重新考核任命。能做到吗?”

“能!一定能!”李有才激动得声音发颤。他本是汉人,在清军中受尽旗人欺压,如今能挺直腰杆做人,怎能不激动。

“第二,颁布安民告示。”沈砚之继续道,“主要内容:一,革命军秋毫无犯,抢劫奸淫者杀无赦。二,废除一切满清苛捐杂税,今年田赋减半。三,开仓放粮,赈济贫民。四,招募新兵,待遇从优。告示要贴遍全城,派人宣讲,务必让每个百姓都知道。”

陈继祖飞快记录:“明白。我这就去拟稿。”

“第三,整军备战。”沈砚之的手指在沙盘上的关外方向点了点,“增祺在奉天有驻防新军一镇,约八千人。其中骑兵一标,炮兵一营,实力不弱。一旦他得知山海关失守,最快一天就能兵临城下。我们必须在两天内,完成三件事:加固城防,训练新兵,筹集粮草。”

程振邦点头:“城防交给我。那四门克虏伯炮,我已经让人抬上城楼了。老龙头炮台也有五门旧炮,虽然射程近,但守关够用。另外,我在火车站发现了二十车皮的铁轨和枕木,可以拆了做障碍物,埋在关外要道。”

“新兵招募,我来负责。”李有才主动请缨,“我在山海关十几年,认识不少好小伙子。只要待遇给够,一天招三百人不是问题。”

“粮草是最难的。”沈砚之皱起眉,“城中存粮不足,关外的粮食又运不进来。实在不行,只能向百姓征粮了。”

“不可。”程振邦摇头,“我们刚贴了安民告示,转眼就征粮,岂不自打嘴巴?我倒有个主意——关外三十里,有个皇庄,是肃亲王的产业,圈地万亩,存粮无数。咱们可以……借一点。”

沈砚之眼睛一亮:“程大哥的意思是……”

“骑兵奔袭,速去速回。”程振邦笑了,“一百骑兵,半天就能跑个来回。皇庄的庄丁,挡不住咱们。”

“好!”沈砚之拍板,“这事就拜托程大哥了。记住,只取粮食,不伤百姓。若是庄丁抵抗,缴械即可,不要杀人。”

“明白。”

四人又商议了一些细节,正要分头去办,门外忽然传来喧哗声。

“怎么回事?”沈砚之问。

一个卫兵跑进来:“报告都督,外面来了一群百姓,说要见您。”

沈砚之走出衙门,只见门外黑压压跪了一片人,怕是有上百。领头的是个白发老者,穿着长衫,一看就是读书人。

“老朽山海关士绅代表,叩见沈都督。”老者颤巍巍磕头。

沈砚之赶紧上前扶起:“老人家快快请起。诸位乡亲请起。不知来找沈某,所为何事?”

老者站起身,老泪纵横:“沈都督,您可要为我们做主啊!昨夜乱起,城中一些地痞流氓,趁火打劫。小老儿的布庄被抢了,隔壁王掌柜的米店也被搬空了。还有一些歹人,闯入民宅,欺辱妇女……这,这成何体统啊!”

身后百姓纷纷哭诉,有被抢的,有被打的,有女儿被糟蹋的。一时间,衙门门口哭声一片。

沈砚之的脸色沉了下来。他转身对陈继祖道:“继祖,昨夜不是让你带人维持秩序吗?”

陈继祖一脸惭愧:“沈兄,是我的错。人手不够,顾此失彼。而且有些歹徒穿着咱们的号衣,百姓分不清,不敢阻拦。”

“传我军令。”沈砚之的声音冷得像冰,“第一,全城搜捕趁乱作恶者,无论是不是我们的人,一经查实,就地正法。第二,被抢的商户,损失由军政分府先行赔付。第三,组建巡逻队,日夜巡查,再有作奸犯科者,格杀勿论。”

“是!”陈继祖凛然应命。

沈砚之又对百姓们拱手:“诸位乡亲,沈某治军不严,让乡亲们受苦了。请大家放心,凡是昨晚受损的,都可以到衙门登记,核实之后,一定赔偿。另外,从今天起,山海关实行军管,日落之后,无故上街者,巡逻队有权扣押审查。非常时期,还请乡亲们谅解。”

百姓们听了,情绪渐渐平复。那老者又跪下:“沈都督明鉴!只要您能保一方平安,我们山海关的百姓,一定支持革命!”

“支持革命!支持沈都督!”百姓们纷纷高呼。

送走百姓,沈砚之回到衙门,心情沉重。打天下难,治天下更难。昨夜他们可以豁出命去攻城,但今天,他们要面对的是更复杂的局面——安抚百姓,整顿秩序,筹集粮草,整军备战……千头万绪,哪一件做不好,都可能前功尽弃。

“砚之,你别太苛责自己。”程振邦拍拍他的肩膀,“咱们都是第一次干这个,难免有疏漏。要紧的是,出了事能解决,百姓还愿意信咱们。”

沈砚之点点头:“程大哥说的是。当务之急,是尽快稳定局势。你带骑兵去皇庄筹粮,继祖整顿治安,李将军招募新兵。我坐镇衙门,处理政务。咱们分头行动,日落之前,再碰头商议。”

“好!”

众人分头去了。沈砚之回到后堂,桌上已经堆满了公文——阵亡将士名单,伤员救治情况,城中存粮统计,俘虏名册……他一份份批阅,不时叫来属下询问细节。

不知不觉,日头已经偏西。沈忠端来饭菜,是一碗糙米饭,一碟咸菜,一碗清汤。

“少爷,将就吃口吧。厨房实在做不出像样的。”沈忠歉然道。

沈砚之端起碗,扒了一大口饭。从昨夜到现在,他水米未进,确实饿了。糙米饭难以下咽,但他吃得很快,三两口就吃完了一碗。

“俘虏那边,吃上了吗?”

“吃上了,稀粥管饱。”沈忠说,“另外,按您的吩咐,我去城里大户家借粮。大部分都给了,只有两家不肯,说粮食是祖产,宁可烧了也不给叛军。程爷的骑兵去了,他们立马就改了主意。”

沈砚之苦笑。这就是现实,光讲道理不行,还得有刀把子。

“少爷,还有件事。”沈忠压低声音,“俘虏里,有个人想见您。他说……他是您父亲旧部。”

“哦?”沈砚之放下碗,“带他来。”

不多时,沈忠带进一个中年汉子。那人穿着清军号衣,但没戴帽子,露出一张饱经风霜的脸。看见沈砚之,他扑通跪下,重重磕了三个头。

“标下原山海关镇标营哨官周德海,叩见少将军!”

沈砚之怔住了。周德海,这个名字他有印象。父亲在世时,常提起一个叫周德海的部下,说是条汉子,光绪二十六年守关时,周德海带着一哨人马,死守老龙头炮台,洋人的舰炮轰了三天,硬是没退一步。

“你是……周叔?”沈砚之赶紧扶起他。

周德海抬起头,已是泪流满面:“少将军,标下对不起老将军啊!老将军临终前,让我照看您,可我……我贪生怕死,在清军里苟活了十年,没脸去见您……”

“周叔别这么说。”沈砚之让他坐下,“这十年,您也不容易。”

“不容易?”周德海惨笑,“是不容易,每天活得像个行尸走肉。看着旗人欺负汉人,看着朝廷卖国,看着百姓受苦……可我什么都做不了,因为我有家小,我怕死。”他抹了把泪,“可昨夜,听见您带着人打回来了,听见关城上响起枪声,我这心里……这心里像有把火在烧。少将军,您收下我吧!我不要官,不要饷,就让我在您手下当个小兵,哪怕战死了,也算对得起老将军的在天之灵!”

沈砚之看着这个头发花白的老兵,心中感慨万千。父亲,您看到了吗?您种下的火种,十年之后,还在燃烧。

“周叔,您熟悉关防,正是我用人之际。”沈砚之郑重道,“我想请您出任城防副司令,协助李有才将军,守好这山海关。您愿意吗?”

周德海又要跪下,被沈砚之拦住:“标下……标下万死不辞!”

正说着,外面传来马蹄声。程振邦风尘仆仆地闯进来,满脸喜色:“砚之,成了!皇庄那边,搞到五百石粮食,还有一百多头猪羊。够咱们吃半个月了!”

“好!”沈砚之大喜,“程大哥辛苦了。”

“辛苦什么,痛快!”程振邦灌了一大口水,“那些庄丁,看见咱们的骑兵,腿都软了。庄头还想抵抗,被我捆了。粮食装车,猪羊赶着,浩浩荡荡就回来了。老百姓在路边看着,都拍手叫好呢!”

沈砚之走到窗前,夕阳的余晖洒在山海关城楼上,那面“兴汉灭清”的大旗,在晚风中飘扬。街巷里,巡逻队的身影来来回回,百姓们开始生火做饭,炊烟袅袅升起。

这座关城,正在从一夜的血与火中,慢慢恢复生机。

“程大哥,周叔,继祖和李将军也快回来了。”沈砚之转身,眼中闪着光,“等会儿,咱们好好议一议。山海关拿下了,但更大的仗,还在后面。袁世凯的北洋军,增祺的奉天新军,都不会坐视不理。咱们得做好打硬仗、打恶仗的准备。”

程振邦咧嘴一笑:“怕什么,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咱们连山海关都拿下了,还怕他袁世凯?”

周德海也挺直了腰杆:“少将军放心,标下就是拼了这条老命,也绝不让清狗再踏进山海关一步!”

沈砚之看着他们,心中涌起一股暖流。父亲,您未竟的事业,儿子接下了。这条路或许艰难,或许漫长,或许要流很多血,死很多人。但既然选择了,就一定要走下去。

走到天下大同,走到华夏重生。

窗外,夜幕降临。山海关的灯火,一盏盏亮起。在这漆黑的夜里,这点点灯火,像极了燎原之前的星火。

微弱,但倔强。

而远方的北京城,紫禁城里,还沉浸在天朝上国的迷梦中。他们不知道,或者说,不愿知道,在北方的关外,已经有人点燃了焚毁旧世界的火把。

这火,一旦烧起来,就再也扑不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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