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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62章 江门夜雨洗兵戈


周云亭在亥时三刻回到了城隍庙。

他的便衣上全是泥巴,斗笠也不知道丢在了哪里,雨水顺着发梢往下淌,在油灯昏黄的光里,一张脸苍白而疲惫,眼睛却亮得惊人——那是斥候特有的眼神,看到了紧要情报、绷着一口气跑回来报信的人,都是这样的眼神。

“旅长,”他来不及行礼,从怀里掏出一张用油布包着的草图,摊在供桌上,“江门镇守军不足两个连,山炮和重机枪都留在镇东头的关帝庙里,辎重全囤在庙后面的粮仓。镇西的哨卡只有一班人,北面的渡口有两挺机枪,南面的山路没有设防。”

沈砚之低头看着那张草图。周云亭画得很潦草,但关键的位置都标得清清楚楚——关帝庙、粮仓、渡口、哨卡,每一处都用炭笔圈了圈。他的目光在“关帝庙”三个字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到“南面山路”的位置。

“南面山路能走马吗?”

“能。我亲自走了一趟,有一段是碎石坡,马上去容易打滑,但人过去没问题。”

沈砚之直起腰,转身看着满屋子的军官。油灯把他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上,拉得又长又瘦。他的目光从每一个人的脸上扫过去——老郑、孙德胜、周云亭,还有几个连长和副连长,这些人的脸被风雨和战火打磨得粗糙而坚硬,像一块块被江水冲刷了千年的石头。

“情况比预想的还好。”沈砚之说,“赵保国把大部分兵力都带去打叙永了,留在江门的不足三百人。但他的装备全在——山炮、重机枪、弹药、粮食,那是他的命根子。咱们打掉他的命根子,他在叙永城下就一刻也待不住。”

“怎么打?”老郑问。他的声音沙哑,左脸的刀疤在灯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沈砚之俯身指点草图:“分三路。周云亭带骑兵连从南面山路绕到镇后,先控制关帝庙,能不开枪就不开枪,控制住之后发一发信号弹。老郑带一营从西面摸掉哨卡,然后沿街往东推。我带二营从北面渡口正面突入,吸引守军的注意力。三路合击,在关帝庙会合。”

“时间呢?”

“子时出发,寅时开打。天亮之前必须结束战斗,然后烧掉他的辎重,炸掉他的山炮,在天亮之前全部撤出江门。”

众人沉默了片刻。孙德胜开口了,声音有些犹豫:“旅长,炸山炮是不是可惜了?咱们自己的炮火本来就少,缴了带回去不是更好?”

沈砚之摇了摇头:“我们没有骡马,山路又不好走,带着炮走不快。赵保国一旦发现后院起火,一定会回兵来追。到时候炮拖慢速度,我们反而被动。炸掉。”

他的语气很平,但“炸掉”两个字说得斩钉截铁,没有一丝犹豫。打了这么多年仗,他早就学会了一个道理——战场上最要命的是贪。贪战利品、贪缴获、贪一时之利,往往会把到手的胜利全赔进去。舍得炸炮,才能保得住人。

“还有问题吗?”

众人摇头。

“那就去准备。让弟兄们把绑腿打紧,水壶灌满,枪支检查一遍。今晚不许生火,不许点灯,不许大声说话。”沈砚之顿了一下,补充了一句,“每个人发两个馍。吃完再走。”

军官们领命散去。庙里只剩下沈砚之和孙德胜两个人,油灯的火苗被门缝里钻进来的风吹得摇摇晃晃,墙上的影子也跟着晃动。沈砚之走到供桌前,低头看着那张草图,食指在“关帝庙”的位置轻轻敲了两下。

“德胜,你说关帝庙里供的是谁?”

孙德胜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一愣:“关公啊。”

“关公。”沈砚之重复了一遍,“过五关斩六将,千里走单骑。可他最后败走麦城,丢了脑袋。”

“旅长,您这话不吉利。”

沈砚之笑了笑。那笑容在油灯下显得有些疲惫,嘴角弯起的弧度很浅,但眼睛里确实有一点笑意,像阴天云缝里漏出来的一线光。

“吉利不吉利,不在嘴上,在行动上。赵保国忘了给关帝庙留重兵,这就是他的麦城。”

子时。

雨停了,云层仍然压得很低,把星月遮得一丝不露。天地之间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黑暗,像是被人用一块巨大的黑布兜头罩住。永宁河的水声在黑暗中格外清晰,哗哗地响着,像是在催促着什么。

部队在城隍庙前的空地上集合。三百来号人,黑压压地站成三列,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点灯,连咳嗽都用手捂着嘴。黑暗中只能隐约看见一个个模糊的轮廓——头上缠着布条的、肩上扛着步枪的、腰间别着手榴弹的。他们的面孔都隐没在夜色里,但沈砚之知道每一张面孔长什么样。他能叫出每一个人的名字,记得每一个人的家乡,知道谁家里有老母,谁家里有待产的媳妇,谁是从山海关一路跟过来的,谁是半路上加入的川兵。

他站在队伍前面,没有说什么慷慨激昂的话。打了这么多年仗,他早就发现,真正的好兵不需要鼓动,他们只需要知道三件事——往哪打、怎么打、打完有没有肉吃。

“打完这一仗,”沈砚之说,“回叙永,杀猪。”

队伍里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很快又压下去了。黑暗中有人轻声说了句“猪下水留给老郑”,又引来一阵压抑的笑。老郑在队列里低声骂了一句,声音里却也带着笑。

沈砚之没有笑。他的目光越过队伍,落在远处官道尽头那一片更深的黑暗里。那里是江门的方向,是赵保国的辎重和火炮,是明天这场硬仗的战场。他深吸一口气,嗅到了雨后泥土的腥味、松柏的清香,还有从人身上散发出来的汗味和枪油味。这些味道混在一起,构成了战前特有的气息——紧张、沉默、蓄势待发。

“出发。”

部队在黑暗中沿着官道向南行进。周云亭带着骑兵连在队伍最前面,马蹄上都裹了破布,踩在泥泞的路面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像是有人在远处擂一面蒙了布的鼓。步兵跟在后面,一个跟一个,前人的后脑勺紧贴着后人的鼻子尖,借着前头模糊的轮廓辨别方向。有人踩进了水坑,泥水溅了一裤子,低声骂了一句,立刻被旁边的战友捂住了嘴。

沈砚之走在队伍中间。他的雨披早在出发前就脱了——穿着那东西行军碍事,枪也掏得不方便。军装的肩头和后背都是湿的,分不清是汗还是雨。他的右手始终按在腰间的驳壳枪上,食指搭在枪柄的边缘,不是紧张,是习惯。打仗打久了,身体会形成一些本能,就像老农扛惯了锄头,走路的姿势都会变。

夜越来越深。官道两旁的树影在黑暗中像一尊尊沉默的石像,偶尔有一只夜鸟被脚步声惊起,扑棱棱地飞过夜空,翅膀扇动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队伍行进的速度不快不慢,保持着一小时八里路的节奏——这是沈砚之反复摸索出来的最佳行军速度。走太快了到了战场人先累垮了,走太慢了天亮了还没到,那就成了活靶子。

寅时初刻,部队抵达江门镇外两里处的一座小山岗上。沈砚之让部队停下,趴在岗顶的灌木丛里往下观察。

江门镇沉睡在夜色中,像一个蜷缩在永宁河臂弯里的婴儿。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从北到南贯穿全镇,街两旁的房屋高低错落,偶尔有一两盏未熄的灯火在窗户里透出微弱的光。镇东头的关帝庙飞檐翘角,在夜色中显出一个黑色的剪影,庙门前挂着两盏灯笼,红光摇曳。镇北渡口的方向可以看到两个暗红色的烟头在移动——那是哨兵在抽烟。镇西的哨卡位置有一间亮着灯的小屋,窗口偶尔有人影晃动。

沈砚之把望远镜递给身边的老郑,压低声音说:“跟云亭侦察的一样。你看关帝庙门口,两个哨兵,懒懒散散的,在聊天。赵保国走了大半天了,留守的人觉得后面安全得很。”

老郑接过望远镜看了一会儿,递回来:“打?”

“等信号。”沈砚之转头看了看天色。云层似乎薄了些,东边的天际隐隐有一线灰白,那是黎明的前兆。天快亮了。必须在黎明之前打响,否则天一亮,北洋军的机枪和山炮就能发挥射程优势,他们的突袭优势就全没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山岗上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个趴在沈砚之身边的年轻士兵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紧张。沈砚之伸手按住他的肩膀,压低声音说:“怕不怕?”那士兵愣了一下,老老实实地说:“怕。”沈砚之说:“怕就对了。我也怕。怕完了,该干嘛干嘛。”

话音刚落,镇南方向忽然亮起一道红光。一发信号弹拖着红色的尾焰升上夜空,像一朵绽开的烟花,转瞬即逝。

关帝庙到了周云亭手里。

沈砚之霍地站起来,驳壳枪出了套:“打!”

北面渡口的机枪率先开了火。那是沈砚之带的二营,沿着河岸摸过去,在离渡口不到五十步的地方被发现。哨兵刚喊了一声“什么人”,就被一梭子撂倒了。渡口的两个机枪手从睡梦中惊醒,还没来得及摸到机枪,手榴弹已经飞进了掩体,轰的一声,火光冲天,机枪连同掩体一起被炸上了天。

主街上响起了密集的枪声。老郑的一营从西面摸了哨卡,沿着街道往东推。守军仓皇从屋里跑出来,有的光着脚,有的只穿着一条裤衩,拎着枪乱糟糟地往街心冲,迎面撞上了老郑的尖刀班。双方在黑暗的街道上展开了短兵相接的混战——步枪、刺刀、手枪、手榴弹,甚至还有用拳头和枪托的。喊杀声、惨叫声、枪声、爆炸声混成一片,把江门镇的夜空撕得粉碎。

沈砚之带着二营从北面压上来,沿街逐屋清理。他贴着墙根快步移动,身后跟着孙德胜和几个老兵。路过一家杂货铺的时候,门板后面忽然伸出一根枪管,黑洞洞的枪口正对着孙德胜的后背。沈砚之眼疾手快,左手一把推开孙德胜,右手驳壳枪甩手就是两枪,子弹穿过门板,打出了一个拳头大的洞,门板后面传来沉重的倒地声。

“谢旅长!”孙德胜的声音在枪声里几乎听不见。

沈砚之没有回答,继续往前推。他的手很稳,呼吸也很稳,但太阳穴上的青筋在突突地跳。每次巷战都是这样——集中全部注意力,不能有一丝一毫的松懈。因为巷战最残酷的地方就在于,你不知道下一扇窗户后面会伸出什么。

镇东关帝庙方向传来了密集的枪声,中间夹杂着手榴弹爆炸的闷响。那是周云亭在控制庙里的军械库。庙里留守的守军拼死抵抗,因为他们知道山炮和弹药一旦丢了,赵保国回来会毙了他们。但周云亭的人是骑兵,下了马就是步兵,个个都是打老了仗的精锐,手榴弹甩得又远又准,几颗扔进去,关帝庙的大门就被炸飞了半边。

沈砚之带着二营压到关帝庙前的广场上时,东边天际刚好泛起了第一缕灰白色的晨光。天色微明,硝烟弥漫,关帝庙的飞檐在烟尘中若隐若现。庙门口横七竖八地躺着几具北洋军士兵的尸体,青石板地面上淌着暗红色的血,混着雨水往低洼处流淌。

周云亭从庙里跑出来,脸上被硝烟熏得乌黑,嘴角却带着笑:“旅长,山炮六门,重机枪十二挺,弹药二十余箱,粮食三百余石,全在庙后面!”

“伤亡?”

“轻伤三人,没有阵亡。”

沈砚之松了口气,但脸上没有表现出来。他走进关帝庙,正殿里供着的关公像在枪声中岿然不动,丹凤眼半睁半闭,美髯垂胸,手持青龙偃月刀,在晨光和硝烟的混合光线中显得格外威严。沈砚之抬头看了关公一眼,心里想的是——关二爷,对不住,借你的宝地打了一仗。

“炸掉。”他转过身,“山炮、弹药,全部炸掉。粮食能带多少带多少,带不走的烧掉。”

工兵开始往山炮底下塞炸药包。沈砚之站在关帝庙门口,望着镇子里渐渐平息的枪声。浓烟从粮仓方向升起,烈火舔舐着房梁,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夹着滚滚黑烟直冲云霄。火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那一瞬间他想起了很多场大火——山海关城楼上的大火,武昌城下的大火,川南山区某座被北洋军烧掉的村庄的大火。打了五年仗,他见了太多的大火,有些是敌人放的,有些是自己放的。每一次放火,他都会在心里问自己:这火,将来要多少场雨才能浇灭?

“旅长!”孙德胜跑过来,声音急促,“镇外发现北洋军骑兵,是赵保国的回援部队!距镇子不到五里!”

沈砚之的瞳孔猛地一缩。他预料到赵保国会回援,但没想到这么快。赵保国一定是走到半路就收到了江门遇袭的消息,立刻调头往回赶。骑兵的速度比步兵快,五里路,快马加鞭一刻钟就到。

“周云亭!”他喊道。

周云亭跑过来:“到!”

“带你的人,骑上马,到镇北官道上打阻击。不用硬拼,边打边退,拖时间。一营、二营按原定路线撤出江门,往南上山,走山路回叙永。”

“那炸药——”

“来不及了。”沈砚之咬牙看了一眼庙后的山炮,“倒煤油烧!”

工兵们扔下炸药包,拎起煤油桶往山炮上泼。火把扔上去,轰的一声,橙红色的烈焰冲天而起,六门崭新的山炮在烈火中扭曲变形,炮管被烧得通红,像六条濒死的火龙。

枪声在镇北响了起来——周云亭已经和赵保国的前锋骑兵交上了火。沈砚之带着最后一批人撤出关帝庙,沿着镇南的山路往上爬。身后是冲天的火光和密集的枪声,身前是崎岖的山路和黎明前最后一缕黑暗。他的军装袖子在巷战中被弹片划了一道口子,露出手臂上一道浅浅的血痕,他浑然不觉。

爬到半山腰的时候,周云亭带着骑兵连撤回来了。他的青骢马左前腿中了一枪,一瘸一拐地跑着,嘴角冒着白沫。周云亭脸上总算挂了彩——右耳被子弹擦了一下,血顺着脖子流进衣领里,半边肩膀都红了。

“赵保国亲自来的!”周云亭气喘吁吁,“至少一个营的骑兵,后面还有步兵在跟进!”

“伤怎么样?”

“耳朵少了块肉,不碍事。”

“快走。”沈砚之把他推上山路,“回叙永再说。”

太阳终于从东山后面跳了出来,血红的一轮,把连绵的雨云染成了暗紫色。晨光照在江门镇上空翻滚的黑色烟柱上,像一根擎天的黑柱。枪声渐渐远了,在山谷间回荡着,变成模糊的闷响。

沈砚之站在山腰一块突出的岩石上,最后一个撤进山林的入口。他回头望了一眼江门镇的方向——火还在烧,黑烟遮蔽了半个天空。他的三百多个弟兄正沿着山路往叙永方向撤退,队形拉得很长,像一条蜿蜒在山间的灰色细线。有人背着缴获的子弹箱,有人扛着受伤的战友,有人怀里揣着从粮仓里抢出来的白面馍馍,一边走一边啃。

这一仗打完了。他们端了赵保国的补给线,炸了他的山炮,烧了他的粮食。赵保国就算追到叙永城下也待不住——没有补给,任何一个指挥官都只有撤退这一个选项。从这个意义上说,叙永之围已解。

但沈砚之站在山岩上,看着远处那片被烈火和浓烟吞噬的土地,心里没有一丝轻松。他想起关帝庙正殿里那尊关公像——在烈火中,那尊泥塑会不会坍塌?关二爷过五关斩六将,最后败走麦城。而他们今晚奇袭江门,天亮全身而退,是赢了,还是仅仅没有输?

“旅长!”孙德胜在前面喊他,“快走!北洋军追上山了!”

沈砚之最后看了一眼江门的火光,转身走进了山林。山林的阴影吞没了他,枝叶在他身后合拢,遮住了远处那片燃烧的天空。

身后,枪声还在响。但那是追兵在朝着空山放枪,子弹打在石头上溅起碎屑,打不进密密匝匝的山林。那些枪声越来越远,越来越稀,终于被山风和林涛淹没。

山路上,老郑赶上来和沈砚之并肩走。他的左臂挂了彩,用绑腿草草包扎着,渗出的血已经在布面上凝结成暗红色的硬块。但他嘴里叼着一根草茎,神情轻松得像是刚赶完一场早集。

“旅长,我刚才算了一下,”老郑说,“缴了一百二十条步枪,两挺轻机枪,子弹两万发。弟兄们身上都装满了,走路都打晃。”

“粮食带了多少?”

“一个人扛了五十斤,够咱们吃半个月了。”

沈砚之终于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转瞬即逝,但确实是他今晚的第一个笑容。

“回去让炊事班蒸白面馍馍,”他说,“一人两个。猪下水留着,杀猪那天再吃。”

老郑嘿嘿笑了。笑声在山林间回荡了两下,被松涛吞没了。

队伍继续往叙永方向走。晨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洒下来,在林间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斑。一只松鼠从树枝上跳下来,看到这长长的人流,吓得又蹿了回去,抖落一蓬水珠。有人在队伍里哼起了小调,是川南山区的民歌,调子婉转而苍凉,唱着“哥在山头望妹回,一条大路走不到头”。哼歌的人是个年轻的川兵,声音清亮,带着一股山里人特有的野劲。旁边有人笑他“打仗还没打够,就开始想婆娘了”,他也不恼,继续哼。

沈砚之走在队伍的最前面,听着身后嘈杂的脚步声和零星的笑语,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的累,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堆积了许多年的疲惫。五年前他在山海关起兵的时候,以为自己只需要打一场仗,打倒清政府,天下就太平了。后来他发现,清政府倒了,又来一个袁世凯。袁世凯倒了,又来了一群军阀。他不知道还要打多少仗,还要爬多少座山,还要烧多少座粮仓和关帝庙,才能真的迎来一个太平的世道。

但他没有说。他只是一步一步地往前走,军靴踩在松软的落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中午时分,队伍抵达了叙永南面的山区据点。先一步赶回的孙德胜已经在山口等着了,见沈砚之带着大部队毫发无损地回来,激动得眼眶都红了。

“旅长!叙永城里的百姓都撤出去了,赵保国的人还没到城下就收到了江门的消息,立刻掉头回去了!”

“空城没进去?”

“没进去。北洋军在城外转了一圈,就急急忙忙往回跑了。”

沈砚之点了点头。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赵保国丢了补给,不敢在叙永久留,只能灰溜溜地撤回泸州。叙永之围,不战而解。

“蔡将军知道了吗?”

“已经派人送了信。”孙德胜说,“蔡将军让人传话,说——”他顿了一下,似乎不知道该怎么措辞。

“说什么?”

“说,沈旅长用兵,有古名将之风。”

沈砚之沉默了片刻。然后他脱下军帽,在手里转了两圈,抬头看了看天。正午的太阳从云层后面钻出来,把远山近岭照得一片苍翠。永宁河在山谷间蜿蜒流淌,像一条银色的带子。

“古名将。”他轻声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嘲,“古名将死的死,亡的亡,没几个有好下场。”

“旅长——”

“没事。”沈砚之把军帽重新戴上,正了正帽檐,“让弟兄们生火做饭。今晚吃白面馍馍,一人两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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