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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61章 川南烟雨锁征程


民国五年,六月十九,川南。

雨从夜里就开始下,到了天亮不但没停,反而越下越密,天地之间被雨丝织成一张灰蒙蒙的网,罩住了山川、田野和那条泥泞不堪的官道。远山隐在雨雾里,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像一头头伏在地上的巨兽。官道两旁的稻田被雨水灌得满满的,田埂上偶尔有一两只青蛙跳进水里,溅起细小的水花,很快又被雨点吞没。

沈砚之站在城隍庙的廊檐下,裹着一件半旧的雨披,雨水顺着斗笠的边缘往下淌,滴在肩头和袖口,已经洇湿了一大片。他没有在意,目光越过庙前那片被雨水打弯了腰的蒿草,落在远处官道的尽头。

他在等一个人。

三天前,他派出的斥候带回消息,说北洋军第七师的一个混成旅已经从泸州出发,沿着永宁河往叙永方向推进,前锋距此不过八十里。这个消息让整个护国军川南指挥部陷入了紧张的气氛——蔡锷将军病情日重,军中不可一日无主心骨,而北洋军正是看准了这个时机,想在护国军最虚弱的时候来一次致命的打击。

“沈旅长,您还是进去避避雨吧。”副官孙德胜从庙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姜汤,热气在雨幕里显得格外单薄。这年轻人不过二十出头,是叙永本地人,跟着沈砚之打了大半年的仗,脸上已经褪去了当初那股学生气的稚嫩,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战火淬炼过的沉稳。

沈砚之接过姜汤,没有喝,只是捧在手心里暖着。他的手指粗糙,指节上全是冻裂的口子,有些结了痂,有些还渗着血丝——这是去年冬天在川南山区辗转作战时留下的,到现在都没好利索。

“德胜,”他开口,声音被雨声压得有些低沉,“你说北洋军为什么偏偏挑这个时候来?”

孙德胜想了想:“因为蔡将军病重?”

“不全是。”沈砚之摇了摇头,“袁世凯取消帝制之后,北洋内部已经在互相猜忌了。曹锟、张作霖、冯国璋,哪一个不是在盯着袁大总统的位置?他们打我们,不是为袁大总统打的,是为他们自己打的——谁打下了川南,谁在将来的棋盘上就多一枚筹码。”

他说到“袁大总统”四个字的时候,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算不上笑,更像是一种嘲讽。袁世凯称帝的时候,他正在云南协助蔡锷组建护国军。消息传到昆明那天,蔡锷召集所有旅以上军官开会,当众宣读袁世凯的《讨伐令》,读到一半忽然咳嗽起来,咳得弯了腰,帕子上全是血。满堂将官无不动容,沈砚之站在人群中,只觉得胸口有一团火在烧——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深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悲凉。他们这些人,从辛亥年开始,打满了整整五年,死了多少人,流了多少血,到头来一个坐天下的皇帝还没当够,又出来了一个想当皇帝的人。

姜汤凉了。沈砚之仰头一口灌下去,姜的辣味从嗓子眼一路烧到胃里,暖意顺着血管往四肢蔓延。他把碗还给孙德胜,重新将目光投向雨幕深处。

“来了。”他忽然说。

孙德胜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官道的尽头,雨雾中浮现出几个模糊的轮廓——先是斗笠,然后是蓑衣,再然后是马蹄踏在泥泞中溅起的水花。一队人马正从雨里穿出来,当先一人骑着一匹青骢马,蓑衣下面露出军装的领口,腰间别着一把德造驳壳枪。

是骑兵连长周云亭。

周云亭策马到庙前,翻身下马的动作利落得像一只鹞子。他在泥地里单膝跪倒,雨水从斗笠边缘哗哗地往下淌,声音却稳得像一块磐石:“旅长,探明白了。北洋军那个混成旅昨天宿在江门镇,今早天不亮就拔营了,照他们的速度,明天黄昏就能到叙永城下。步炮协同,有山炮六门,重机枪十二挺,前锋是一个加强营,营长姓赵,叫赵保国,是曹锟的嫡系。”

“赵保国。”沈砚之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在脑海里迅速翻找着有关这个人的情报,“去年在泸州,跟滇军交过手?”

“是。那次他守城,滇军两个团攻了五天没攻下来,他反过来夜袭了滇军的营地,抢走了三门炮。滇军那边提起他都咬牙。”

沈砚之沉默了片刻,然后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根枯枝,在泥地上画了起来。他画的是叙永周边的地形——这是他在山海关打仗时就养成的习惯,用树枝在地上画图,跟部下交代战术意图。那时候他还是个二十出头的愣头青,带的是一群放下锄头拿起枪的乡勇;现在他三十一岁,鬓角已经有了几根白发,带的还是那些人——只是当初的三千乡勇,活到现在的已经不足八百了。

“叙永的地形,两面是山,中间是永宁河,城北是开阔地,城南是丘陵。”他用枯枝点着地上的泥巴,“赵保国从泸州来,必走北路。他最擅长的是攻城和夜袭,不擅长的是山地伏击。我们只有他三分之一的兵力,硬碰硬是找死。”

“那咱们怎么打?”周云亭蹲下来,雨水顺着他的下巴滴在泥地上画的图里。

沈砚之没有直接回答。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周围的军官们——孙德胜、周云亭,还有刚从庙里走出来的几个连长。这些人的脸他都熟,每一个都是跟他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他看着他们的眼睛,在那些眼睛里看到的不是畏惧,而是一种沉甸甸的信任,是跟着他打了这么多年仗之后沉淀下来的、近乎本能的信任。

“咱们不打叙永。”沈砚之把枯枝往地上一插,“咱们打江门。”

众人愣住了。

“江门?”周云亭皱眉,“那是北洋军昨晚宿营的地方,现在已经是他们的后方了。”

“所以才要打。”沈砚之站起来,雨水从他雨披的褶皱里哗地泻下来,“赵保国倾巢而出打叙永,后方必然空虚。他的辎重、弹药、粮食,都在江门。我要是能端掉他的补给线,他就算到了叙永城下也待不住。”

“可江门离叙永也有六十里路。”孙德胜沉吟道,“咱们要是分兵去打江门,叙永这边怎么办?”

“叙永不打。”沈砚之转身看着身后的城隍庙,庙里供着的那尊泥塑城隍爷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面目模糊,“把城里的百姓撤到山里去,留一座空城给赵保国。他进了城,没有粮,没有草,又发现后院起火——到时候不用我们打他,他自己就会乱。”

雨越下越大了。雨水打在瓦檐上,哗哗地响成一片,像是千军万马从头顶奔腾而过。沈砚之站在廊檐下,看着雨幕中模糊的山影,忽然想起了山海关。那是宣统三年的冬天,也是这样的雨雪交加,他带着三千乡勇攻破关城。那时候他什么都不怕——不是因为有把握,而是因为年轻,年轻到以为凭着一腔热血就能把天捅个窟窿。现在他怕的事情多了:怕伤亡太大,怕补给跟不上,怕护国军这面旗扛不住北洋军的全面反扑。

可他不能表现出来。在这些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弟兄面前,他不能有一丝一毫的动摇。

“周云亭。”他开口。

“到。”

“带你的人,换上便衣,现在就出发。走山路,绕过江门正面的哨卡,摸清楚镇上还剩多少兵力,辎重囤在什么位置。记住,只看不打,发现任何情况立刻派人回来报告。”

“是。”周云亭行了个军礼,转身翻身上马,青骢马在雨里打了个响鼻,溅起一片泥水,然后飞也似的消失在雨幕里。

沈砚之目送他离开,然后转身走进城隍庙。庙里点着几盏油灯,灯光昏暗,照着墙上那些褪了色的壁画——画的都是城隍爷审案的故事,阎王小鬼、刀山油锅,在摇晃的灯火里显得有些瘆人。几个连长正围着供桌研究地图,见他进来,纷纷让开位置。

“老周去江门侦查了。”沈砚之走到供桌前,用手指点着地图上的叙永和江门,“今晚让弟兄们饱餐一顿,把剩下的猪肉都炖了。明天天亮之前,按计划把城里的老百姓全部转移到山里去——派两个排协助,腿脚不便的老人用担架抬,一个都不能落下。”

“旅长,”一连连长老郑开了口。他是从山海关一路跟过来的老弟兄,左脸有一道从眉骨拉到下颌的刀疤,说话的时候疤痕会跟着抖动,“打完这一仗,咱们是不是就能歇一歇了?”

沈砚之看着他,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歇一歇。这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容易,可他说了不算。从宣统三年到民国五年,从山海关到川南,他打了整整五年的仗。五年里他见过太多死人了——有被子弹打穿脑袋的,有被炮弹炸成碎块的,有在战壕里冻死的,有在行军路上饿死的。每一次打完仗他都在想,这会不会是最后一仗?每一次他都错了。

“等蔡将军病好了,”他最终说,“等打完了这一仗,咱们回叙永,我请你们喝叙永的桂花酒。”

众人笑了。他们都知道蔡将军的病很难好了,也都知道这一仗打完之后还有下一仗。但他们还是笑了——因为在这座漏雨的破庙里,在这群被雨淋得透湿的人中间,能有一个念想,总比什么都没有强。

夜里雨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露出一小片灰蓝色的天光,像一只半睁半闭的眼睛。沈砚之坐在城隍庙前的台阶上,借着天光检查他的手枪。这是当年蔡锷送他的德造驳壳枪,枪身上刻着一行小字——“锷赠砚之,民国二年”。民国二年,那是二次革命失败之后,他流亡日本,在东京郊外的一间小旅馆里第一次见到了蔡锷。那时候蔡锷还没得喉疾,声音洪亮,目光如炬,拍着他的肩膀说:“砚之,中国不会亡,就因为还有你们这样的年轻人。”

五年过去了。蔡锷躺在病榻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而他沈砚之坐在这座漏雨的破庙前,等着明天的一场硬仗。

“旅长。”身后传来孙德胜的声音,“老郑让我问您,明天打完仗,杀猪的猪下水能不能留一副?他说想在叙永开个卤煮铺子,等太平了,请您当第一个主顾。”

沈砚之回过头,在昏暗中看见孙德胜脸上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他忽然觉得嗓子眼堵了一下,有什么东西涌上来,又被他咽了回去。

“留两副。”他说,“一副给他开铺子,一副留着给弟兄们下酒。”

孙德胜笑着跑回去了。沈砚之转回头,天边那道裂缝已经被云重新遮住,天地间又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黑暗和远处永宁河隐约的水声。

明天会是什么样子,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只要身边还有这些人,只要他们心里还惦记着卤煮铺子和桂花酒,这场仗就值得打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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