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审讯”与何不凡的认知地狱
周五上午九点整。人事部那间用于“重要谈话”的小会议室,门被无声地关上。百叶窗紧闭,将上午的阳光切割成一条条惨白的光栅,横亘在何不凡与对面三人之间。空气里有新家具的淡淡气味,以及一种更浓重的、被刻意营造的肃杀与隔离感。
何不凡坐在一张没有扶手的硬质椅子上,面前是一张光可鉴人的长条桌。对面,呈半弧形坐着三个人:人事总监李默居中,左侧是行政部王经理,右侧是人事专员小孙,他面前摊开着一本厚厚的笔记本。没有水,没有烟灰缸,只有头顶日光灯管发出的、持续而轻微的嗡鸣。这是一种感觉剥夺与环境压力的初步营造,旨在让被谈话者从踏入这个空间起,就感受到与日常办公环境的割裂,从而产生本能的戒备与不安。
“何不凡同志,”李默开口,声音平稳,没有起伏,像在宣读一份通知,“今天请你来,是就近期公司内部反映的一些与你相关的情况,进行必要的了解和核实。希望你端正态度,如实说明。”他没有说“调查”,也没有说“审讯”,但“核实”一词在当前的语境下,其分量不言而喻。这标志着谈话正式进入试探摸底阶段,双方都在评估对方的底牌和态度。
何不凡深吸一口气,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得笔直。他昨晚几乎没睡,反复推演该如何解释。他决定遵循自己一贯的“流程正义”原则:清晰、按时间顺序、不隐瞒、不猜测。“李总,王经理,孙专员,我一定如实说明。事情是这样的……”
他开始讲述,从收到陌生短信,到咖啡馆见面,对方莫名其妙的“感谢”,自己如何拒绝信封,对方如何强行留下,自己如何惶恐并写下情况说明打算上交……他讲得很细,甚至复述了赵明说的“我们懂,不方便明说”等原话。他语气急切,带着一种急于澄清的真诚,以及对自己被卷入这种不明不白事件的委屈。
然而,他的叙述,在对面三人听来,却呈现出完全不同的面貌。
当他详细描述自己如何拒绝信封、强调公司规定时,李默和小孙交换了一个眼神。在专业的审讯视角下,过于强调规则和道德,有时恰恰是畏罪心理或试图塑造“清白人格”的表现。何不凡的“真诚”,被解读为一种精心准备的、试图博取同情的表演。
当他提到自己“完全不知道对方在感谢什么”时,王经理微微皱了下眉。这符合侥幸心理的典型特征:否认核心事实,寄希望于调查方无法查证。在他们已构建的“证据链”中,这句话显得尤为苍白可笑。
“何不凡同志,”李不凡的叙述被李默平静地打断,“你的陈述,我们记录了。但我们有几个问题,需要你进一步澄清。” 审讯进入对抗僵持阶段。李默没有纠缠于何不凡的叙事细节,而是直接抛出关键点,这是为了阻止被调查人否认犯罪,打断其自我辩解的节奏,将谈话主动权牢牢掌握在己方手中。
“第一,”李默目光如炬,“你坚称对‘雷霆科技’赵明所说的‘感谢’毫不知情。那么,请你解释,为什么在你独家处理完‘天穹’项目所有报废硬盘之后,我公司在关键竞标中恰恰因为疑似数据泄露导致的系统漏洞而失败,而‘雷霆科技’却仿佛未卜先知,完美规避?时间点如此巧合,你作何解释?”
何不凡愣住了。他张了张嘴:“我……我不知道。这跟我处理硬盘有什么关系?我做了七次覆写,流程都有记录,数据不可能恢复啊!竞标失败是技术问题,我……我不懂技术啊!” 他的困惑真实而剧烈,但在李默看来,这正是一种顽固的对抗和试图转移话题的策略。他提到了“七次覆写”和“流程记录”,这反而让李默想起那份过于完美的《销毁日志》,更觉可疑。
“第二,”李默步步紧逼,运用逻辑否定策略,“你说你坚决拒收信封,但证人明确看到信封被留下,且你事后并未立即上交或公开此事,而是写了一份‘情况说明’。按照常理,一个自认清白、严格遵守规定的人,面对竞争对手疑似行贿,第一反应应该是当场严词拒绝并立即上报,甚至报警。而你,选择了私下接触、事后书面报告这种……迂回的方式。这符合你声称的‘怕背锅’、‘重流程’的性格吗?逻辑上说得通吗?”
何不凡感到一阵窒息。对方的逻辑像一张网,把他自己都未曾细想的矛盾点兜了出来。他急得额头冒汗:“我当时……我当时懵了!我觉得说不清,想写清楚再交!我……我真的没收!那个信封我现在就可以拿出来上交!” 他的慌乱,在审讯心理学中,可能意味着心理防线开始出现裂缝,进入了动摇犹豫阶段。但何不凡的动摇,源于百口莫辩的冤屈感,而非罪行暴露的恐惧。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李默身体微微前倾,施加压力,“根据我们了解,你在公司内部,一直给人以‘知道很多’、‘背景复杂’的印象。一个普通的‘企业文化观察员’,为何能接触到核心项目的报废硬盘处理?为何能知道那么多跨部门的、甚至敏感的信息?现在,又为何能与竞争对手的高管建立这种……神秘的‘感谢’关系?你如何解释你这种与职位不符的‘能量’和‘神秘性’?”
这个问题,直指何不凡一直以来被误解的“人设”。它不再基于具体行为,而是基于一种弥漫的、无法证伪的“印象”。这属于文化羞辱和人格否定的变体,旨在摧毁被审讯者的自尊和人格基调,让其陷入自我怀疑。何不凡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他无法解释别人怎么看他,就像他无法解释为什么修打印机和听八卦会让他变得“神秘”。
“我没有……我不是……”何不凡语无伦次,感觉自己的语言在对方构建的铜墙铁壁前纷纷撞碎。他试图看向王经理,寻求一丝理解,但王经理避开了他的目光,低头看着手中的材料。这种孤立,加剧了他的焦虑。
小孙此时开口,语气缓和,却带着刀刃:“何不凡,你要认清形势。现在不是纠结细节的时候。公司竞标遭受重大损失,影响极其恶劣。组织上已经掌握了相当多的情况。你现在的态度,决定了事情的走向。是积极配合,把问题说清楚,争取一个主动的姿态,还是继续这样……含糊其辞,让组织对你彻底失望?” 这是典型的政策攻心与给出路策略,一边施加“已掌握证据”的压力,一边暗示“坦白从宽”的可能性,促使被谈话对象在权衡利弊后进入交代供述阶段。
但何不凡根本无“供”可述。他只觉得掉进了一个越挣扎越紧的罗网。对方的所有问题,都基于一个他完全无法认同的前提——他泄密了。他的一切解释,都被扭曲为狡辩;他的所有行为,都被反向解读。他活在由事实和意图构成的“认知层”里,而审讯者活在由流言、推测和政治需要构成的“叙事层”里。两者之间,是深不见底的鸿沟。
萨特在《隔离审讯》中描绘的地狱,没有刑具,却让他人成为彼此的刽子手。此刻,这间会议室就是何不凡的“存在主义地狱”。没有拷打,但李默等人的目光、逻辑、以及他们背后所代表的组织意志,构成了比任何刑具都更令人煎熬的审判。他无法眨眼,无法逃离,只能在他人对自己已然定型的“罪人”判断中,承受着心灵的凌迟。他感到自己的存在,正被这些目光一点点否定、吞噬。
“我……我要说的都说了。”何不凡的声音干涩,带着绝望后的麻木,“我没有泄露任何数据,我不知道竞标为什么失败,我和赵明见面就是个误会,信封我没收。你们可以去查,可以去调咖啡馆监控,可以去问‘雷霆科技’……我只有这些话。”
李默看着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何不凡这种从激动到绝望、最后归于“顽固沉默”的表现,在他看来,恰恰是对抗心理升级,或者是在底线心理支配下,企图以不变应万变的策略。他合上手中的文件夹,这个动作意味着本次“审讯”的核心环节告一段落。
“你的态度,我们清楚了。”李默站起身,“今天先到这里。请你回去后,认真反思,也可以补充书面材料。但有一点必须明确:组织的审查是严肃的,一切要以事实为依据。在最终结论出来前,请你暂时不要接触相关工作,保持通讯畅通,随时配合后续调查。”
“暂时不要接触工作”——变相的停职。何不凡浑浑噩噩地站起来,腿有些发软。他走出会议室,身后的门轻轻关上,将那间“认知地狱”隔绝开来。走廊里明亮的灯光和同事偶尔投来的复杂目光,让他感到一阵眩晕。
他知道,自己的解释彻底失败了。在对方那套严丝合缝的“证据链”和审讯逻辑面前,他的事实苍白无力。他仿佛一个手持真币的人,闯进了一个只认某种特定伪钞的市场,无论他怎么呐喊,都被视为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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