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从滑稽到“确凿”
周四上午九点,人事部总监李默的办公室。百叶窗拉下了一半,光线被切割成明暗相间的条状,落在深色的办公桌上。桌上摊开的,正是那份由郑副总“定调”后,需要“严肃审查”的何不凡案卷。
李默对面,坐着行政部王经理和人事部负责员工关系的专员小孙。空气凝重。这不是一次寻找真相的技术调查,而是一场基于政治定性的“证据链编织”任务。目标是明确的:为“何不凡涉嫌泄密”这一管理层已倾向于相信的叙事,找到一套“说得过去”的支撑材料,完成组织内部的“定罪”程序。
“开始吧。”李默声音平淡,不带感情,“我们需要围绕‘何不凡利用职务之便泄露核心数据,导致竞标失败’这个核心事实,梳理出完整的证据链。重点不是硬盘数据怎么泄露的——那是技术难题。重点是,他有机会、有动机、有行为。我们要用证据,把这三个‘环’扣起来。”
王经理心里一沉,但面上只能配合。她递上第一份材料:“这是‘机会’证据环。任命邮件、他提交的《报废硬盘数据安全处理全流程归档》压缩包,里面有详细的《销毁日志》和与回收方(陈大爷)的签字确认单照片。”她顿了顿,“从流程上看,他做得……非常完备。”
“完备?”李默拿起那份厚厚的《销毁日志》,扫了一眼上面密密麻麻的硬盘型号、序列号和7次覆写的时间戳,嘴角扯出一丝冷笑,“过于完备了。完备得像一份事先准备好的、用来应对审查的‘免责说明书’。这恰恰证明,他是唯一、全程、且具有高度操作自主权地接触了所有可能含有‘天穹’项目核心数据的物理载体。这就是‘机会’。”
小孙快速记录:“证据环一:唯一接触涉密载体机会。证据:任命文件、销毁流程记录。”
“接下来,‘结果’或者说‘动机’证据环。”李默翻开竞标失败的简报,“‘雷霆科技’获胜,关键点在于他们的系统在攻防演示中异常稳定,仿佛提前知道我们的弱点。而我们这边,出现了计划外的卡顿。技术部查不出原因,但外部结果指向一个可能性:对手获得了我们的内部信息。谁最有可能提供这些信息?谁的行为与这个结果在时间上高度关联?”
王经理低声说:“何不凡处理完硬盘不久,竞标就……”
“对。”李默点头,“时间线的巧合,本身就是一种强烈的间接证据。我们不需要证明他具体泄露了什么,只需要证明:他有泄露的可能,而一个对他有利的结果(对手获胜,虽然对他个人有何利益尚不明确,但可以推测为金钱交易或未来职业跳板)随后发生。这就构成了‘动机’或‘行为后果’的证据环。”
小孙写下:“证据环二:行为与损害后果高度关联。证据:竞标失败技术分析报告(提及对手表现异常)、硬盘处理与竞标时间线对比图。”
“现在,最关键的,‘行为’证据环。”李默身体前倾,目光锐利,“也就是他具体‘作案’的证据。直接证据我们没有——不可能有他拷贝数据的监控。但间接证据链,必须闭合。”
他调出几份“材料”:“第一,市场部小张的‘证人证言’。他书面说明了在咖啡馆目睹何不凡与‘雷霆科技’副总赵明会面、推让一个厚信封、最终信封被留下的过程。这是目击证人证言,证明了何不凡与竞争对手关键人物在敏感时期的异常接触。”
“第二,”李默点开一张模糊的、由某位“热心同事”提供的手机拍摄的咖啡馆远景照片,能依稀辨认出何不凡和赵明的侧影,以及桌上那个信封的轮廓。“这是视听资料的辅助印证,虽然不清晰,但能与证人证言相互印证。”
“第三,”李默看向王经理,“你刚才提到,何不凡在会面后,曾提交一份关于此事的‘情况说明’?”
王经理点头:“是的,他主动发邮件解释了,说对方是莫名其妙感谢他,他坚决拒收信封,并打算上交。”
“好极了。”李默脸上露出一种“果然如此”的神情,“这份‘情况说明’,就是犯罪嫌疑人供述——当然,他自称是辩解。但关键在于,他自己承认了会面事实和信封的存在。这与他声称的‘拒绝’相矛盾吗?不,在司法实践中,嫌疑人经常做出看似辩解实则坐实部分事实的陈述。他承认接触,这就是铁证。至于他辩称的‘拒绝’和‘不知情’,在已有证人证言和间接结果(竞标失败)的映衬下,显得苍白无力,甚至可以反向解读为‘事情败露后企图用书面材料混淆视听’。”
小孙的记录飞快:“证据环三:具体可疑行为。证据:证人证言(小张)、辅助视听资料(照片)、当事人陈述(何不凡的情况说明,承认基本事实)。”
李默靠回椅背,双手交叉:“现在,我们把这三个证据环串联起来。” 他像在陈述一个已经确凿无疑的案件:
“证据环一(机会):何不凡独家负责处理核心项目报废硬盘,具备接触机密数据的唯一机会。其过于严谨的流程,可视为掩盖真实意图或预留后路的准备。
证据环二(动机/后果):在其处理完硬盘后,公司即在关键竞标中意外失利,对手表现疑似提前获知我方弱点。时间关联性极强,其行为导致了损害公司重大利益的结果。
证据环三(行为):有确凿证人目睹其在竞标后与竞争对手高管秘密会面,并有财物往来(信封)。其本人亦承认会面事实。此行为与其职务(接触硬盘)和后续结果(竞标失败)逻辑链条完整。
这三个环,环环相扣,形成了指向‘何不凡利用职务之便泄露信息并收受好处’这一核心事实的完整证据链 。虽然单个证据可能无法直接定论(如信封里具体是什么?数据如何具体泄露?),但间接证据相互印证,已经形成了完整的证明体系,足以排除其他合理怀疑。难道一切都是巧合?恰好他处理硬盘,恰好对手获胜,恰好他被看见与对手密会收钱?这种概率太低。更合理的解释,就是我们的证据链所揭示的事实。”
办公室里一片寂静。王经理感到一阵寒意。这套逻辑听起来如此严密,几乎无懈可击。它巧妙地避开了无法解决的技术难题(数据如何突破7次覆写),而聚焦于可以拼凑的人际关系和事件关联。它符合人们对“内鬼”故事的想象,也满足了组织急需一个“责任人”来消化失败怒火的迫切需求。
“可是,”王经理挣扎着最后一点职业良知,“李总,这里面的‘财物往来’,只有证人看到信封,没有打开确认是什么。何不凡自己也坚称拒绝了。这……算‘收受好处’的确实证据吗?而且,他泄露数据的具体方式,完全没有证据……”
李默抬手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王经理,我们不是在刑事法庭,不需要达到‘排除一切合理怀疑’的刑诉标准。我们是在进行企业内部管理审查。证据链的完整性、关联性,以及其所能形成的高度盖然性,已经足够。至于具体方式,那不重要。‘他一定有办法,他那么神秘’——别忘了,他在公司里的形象,本身就是一种佐证。一个普通的‘文化观察员’,能知道那么多事,能如此‘完美’地处理敏感任务,这正常吗?这本身就构成了对其‘能力’和‘意图’的合理推测。”
他顿了顿,总结道:“这份证据链,或许在绝对真相上有瑕疵,但在组织管理的逻辑和当前的政治需要上,它是完整的、稳定的、确凿的。它能够向领导汇报,能够向员工交代,能够完成这次危机处理的核心任务:找出问题,处理责任人,恢复组织稳定。”
小孙整理着记录,问道:“李总,那结论报告……”
“就按这个思路写。”李默指示,“标题:《关于何不凡同志涉嫌泄露公司技术机密事件的调查情况报告》。核心结论:虽无直接技术证据,但综合其唯一接触涉密载体、竞标前后与竞争对手关键人物异常接触且无法做出合理解释、其行为与公司重大损失存在高度关联等情况,其涉嫌泄露公司机密、损害公司利益的可能性极高。建议:其行为已严重违反公司规章制度及职业道德,造成重大损害,依据《员工手册》第X条,建议解除劳动合同,不予经济补偿。”
“另外,”李默补充,“报告里要强调,此证据链已形成‘相互印证、完整稳定’的体系。让法务部看一下措辞,确保合规。”
拼凑完成。从流言中提取的碎片,经过有目的的筛选、关联和逻辑编织,终于从“滑稽的猜测”,蜕变为一份即将呈上权力案头、足以决定一个人职业生涯的 “确凿”证据链 。它像一件精心缝制的戏服,虽然布料来自四面八方,针脚也经不起近距离审视,但远远看去,却已是一个完整、威严、令人信服的“罪人”形象。
而那个真正的“裁缝”——技术漏洞的幽灵、巧合的链条、组织的焦虑——则隐藏在报告纸页的背面,无人深究。
何不凡那份力求自保的《情况说明》,此刻正静静地躺在邮件服务器里,即将被打印出来,作为这份“证据链”中最具讽刺意味的一环——他亲笔写下的、承认接触事实的文字,成了钉死他自己的最后一颗钉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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