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理群里，“收到”的队列停止了增长。

时间，仿佛被冻结在刘经理那杯枸杞茶表面的褶皱里。整整五分钟，那个名为“公司全体中层管理（禁闲聊）”的群聊，像一片被施了沉默咒语的数字荒原。没有新消息，没有“撤回”提示，甚至连一个表示困惑的“？”都没有。

但这死寂，并非真空。它是四十多台电脑或手机屏幕前，四十多双瞳孔经历“地震-余震-重建认知”的完整周期所需的时间。是四十多个大脑，在飞速处理同一份荒诞文本时，CPU过热导致的集体宕机。

寂静，是风暴眼。

然后，第一道微小的裂缝出现了。

【市场部张总监】（在群里试探性地）：刘总，这个文件……是下周董事会“文化建设”环节的……参考材料吗？

这句话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没有激起水花，却精准地戳破了那层名为“职业礼貌”的薄冰。它翻译过来其实是：领导，您分享的这个讽刺文学，究竟几个意思？是让我们学习批判，还是让我们对号入座？

炸锅，开始了。

不是噼里啪啦的爆炒，而是高压锅泄压时那种尖锐、急促、带着高温蒸汽的嘶鸣。

【研发部李经理】（紧随其后）：@行政部马主管  老马，你们档案部……人才济济啊。（潜台词：你的人搞出这么大动静，你知不知道？）

【财务部王总监】（幽幽地）：第三章第七段，关于“预算不足”和“艰苦奋斗精神”的辩证关系，论述得……很有创意。建议作者下次申请预算时，附上该段落作为“必要性说明”。（精准对号入座，并完成了一次冷幽默反击。）

【人力资源部赵经理】（职业性地）：从文本看，涉及“狼性文化”、“夜宵补贴”等表述，可能引发员工对劳动权益的片面解读。建议……嗯，建议作者来HR聊聊“企业文化的正确表述方式”。（试图将失控的文艺事件拉回可控的管理轨道。）

【行政部马主管】（老马，此刻汗流浃背）：@刘经理  @所有人  严重失误！已初步查明，系我部门员工何不凡同志操作严重不当，误将个人写作练习材料混入正式工作文件！正在严肃处理！请各位领导切勿扩散！（试图灭火，但“切勿扩散”四个字，在此刻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群聊瞬间被刷屏。质疑、调侃、暗讽、撇清、震惊……各种情绪和目的的文字泡沫汹涌翻滚。每个人都想说点什么，又都不知道该确切地说什么。那份《背锅侠赫步帆传》像一面照妖镜，立在群中央，每个人发言时，都忍不住瞥一眼镜子里的自己——是画饼的领导？是踢皮球的协同方？还是那个摸着肚子思考哲学的赫步帆？

而真正的风暴，在群聊之外。

“全体中层管理群”的异常沸腾，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涟漪，以光速向基层扩散。

私聊小窗，如雨后毒蘑菇般，在公司的通讯网络里遍地开花。

市场部的小王，偷偷截图了群里关于“画饼”的段落，发给销售组的闺蜜：“快看！上面群炸了！档案部那个何不凡，写了本小说！把我们公司那点事全写进去了！巨真实！巨搞笑！”

研发部的程序猿，在技术论坛的私下讨论组里分享链接：“考考你们，文中‘流程墙’的算法复杂度是多少？我看是O(n^n)，无限死循环。”

财务部的会计小姐姐，在姐妹淘群里尖叫：“啊啊啊那个‘预算不足请优化方案’！不就是我上周被驳回的报销单理由吗？何不凡是不是在我工位装了摄像头？！”

人力资源部的实习生，颤抖着问导师：“老师，‘赋能永动机’这个词……我能在下次的培训PPT里引用吗？会不会被开除？”

消息沿着人际关系网、部门非正式组织、茶水间八卦链疯狂繁殖。“你知道吗？”“看了没？”“笑死我了！”“也太敢写了吧！”“何不凡是哪个？我要去瞻仰大神！”  一种奇异的、带着叛逆快感的兴奋情绪，像病毒一样在基层员工中传染开来。平日里被KPI、流程、领导讲话压得沉闷的空气，被这份突如其来的、来自内部的“辛辣揭秘”搅动了。

这不再是一次事故，而成了一场企业内部自发的、荒诞的“文艺事件”传播盛况。文件被私下保存、转发（尽管老马高喊切勿扩散）、节选、甚至有人开始模仿文风，撰写自己部门的“外传”。何不凡，这个档案部的小透明，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成了公司当日绝对的、现象级的流量之王。

而这场风暴的中心，档案部最角落的那个工位，却是一片诡异的绝对平静区。

何不凡戴着那副有点漏音的旧耳机，里面循环着一首叫《平凡之路》的歌。他盯着屏幕，Word文档的光标在闪烁。外部世界通过通讯软件、电话、口耳相传制造的惊涛骇浪，被那层薄薄的耳机海绵和档案部固有的沉闷气息隔绝在外。

他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创作（或者说，作死）世界里。刚刚写下那句关于“领导嘴里的‘机会’和工资卡数字”的感慨，他觉得还不够味。他抿了抿嘴，继续敲击键盘，为笔下的赫步帆增添更多内心戏：

“赫步帆觉得，公司的会议室，是一个独特的‘时空扭曲场’。在这里，一小时能讲完的事，必须拉长到三小时，以体现‘重视程度’；在这里，‘稍后讨论’可能意味着‘永久搁置’；在这里，领导的一句‘原则上同意’，翻译过来往往是‘具体操作上全部不同意’。他摸了摸会议纪要本，感觉本子都因为记录了太多这类‘扭曲语法’而变得格外沉重。”

他写得有点口干，顺手拿起旁边的凉白开喝了一口。浑然不觉，就在此刻，他的公司内部通讯软件图标，正在任务栏疯狂闪烁，未读消息数已经变成了“99+”。那里面有老马发来的十几条咆哮（他静音了），有无数同事发来的好友申请和惊叹，还有来自其他部门、他根本不认识的人的“膜拜”或“关切”留言。

他也完全不知道，行政部副总办公室里，刘经理正对着电脑屏幕上那彻底失控的群聊，脸色由红转白，由白转青，仿佛在演练川剧变脸。而老马，已经像热锅上的蚂蚁，在赶来档案部的路上，心里已经把何不凡“优化”了一百遍。

更不知道，公司各个角落，无数屏幕正亮着，显示着他写下的那些句子。那些关于饼、关于锅、关于墙、关于狼的句子，正在引发窃笑、共鸣、对号入座和小心翼翼的讨论。他，何不凡，一个试图用小说排遣郁闷的底层员工，意外地完成了一次针对公司文化的“全民问卷调查”，而且是用最生动、最刺眼、最令人难忘的文学形式。

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此刻确实上演了：一边是何不凡耳机里《平凡之路》的平静旋律，和他笔下虚构世界的琐碎抱怨；另一边，是整个公司因他而起的、寂静后的沸腾、秩序下的狂欢、严肃中的荒诞风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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