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经理关掉了那个名为《背锅侠赫步帆传（第三章）》的文档，仿佛关掉了一个正在播放职场恐怖片的投影仪。

屏幕暗下去，但他视网膜上还残留着那些文字的灼烧感——“钢筋混凝土的饼”、“赋能永动机”、“协同套娃”……

每一个词都像一根细小的针，扎在他作为管理者的职业尊严上。

他需要时间消化。消化这份荒诞，这份冒犯，以及这份荒诞冒犯之下，那该死的、令人坐立不安的“真实感”。

他端起保温杯，又喝了一口枸杞茶，这次小心避开了枸杞。他在思考，如何处理这个何不凡。

是雷霆震怒，直接问责档案部老马？还是冷处理，假装没收到，然后找个由头把这个不安分的年轻人“优化”掉？

就在他大脑CPU因愤怒和尴尬而过热，尚未形成最终决策指令的黄金三十秒内，一场由现代办公软件“贴心”功能引发的、规模更大的灾难，已悄然启动。

刘经理的公司邮箱，与他手机上的企业通讯软件深度绑定，并启用了一项“便捷”功能：重要邮件自动同步至关联工作群。这本是为了让管理层能快速将董事会精神、重要通知一键分享给团队的“效率工具”。通常，这项功能需要手动勾选“同步至群聊”才会触发。但就在刚才，刘经理心烦意乱地点开、关闭那个附件时，他的手指可能无意中碰到了触摸板某个区域，或者某个潜伏的软件bug在此时恰好苏醒。

又或者，在极度的震惊与困惑中，刘经理下意识地想把这“骇人听闻”的东西转发给某个信得过的副手“鉴赏”一下，却在手忙脚乱中，错误地选择了通讯录里那个名为“公司全体中层管理（禁闲聊）”的群组。

无论原因是什么——是设置的瑕疵，还是手指的背叛，或是大脑短路下的误操作——结果已无法更改。

只听刘经理的手机，在他放下保温杯的瞬间，“叮咚”、“叮咚”、“叮咚”……开始响起一连串密集的、清脆的、在寂静的副总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刺耳的消息提示音。不是一两声，而是如同除夕夜的鞭炮，连绵不绝。

他心头一紧，一种比刚才更不祥的预感袭来。他抓起手机，屏幕亮起，锁屏界面上，来自“公司全体中层管理群”的未读消息数字，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跳动：10条…20条…50条…

他颤抖着手指解锁，点进那个平时只有发布正式通知、无人敢随意发言的严肃群聊。

映入眼帘的，是一场无声的、却比任何喧哗都更可怕的爆炸现场。

最新的一条消息，发送者赫然是他自己——刘经理。消息内容是一个文件。文件名：《背锅侠赫步帆传（第三章）.docx》。

在这条文件消息上方，是系统自动生成的、冰冷无情的一行小字：“刘经理  分享了一个文件。”

而在这条消息下方，是长达数十条的、来自各部门中层管理者的、整齐划一的回复。它们像一列列沉默的士兵，用最简短的格式，执行着最残酷的围观：

【市场部张总监】：收到。

【研发部李经理】：收到。

【财务部王总监】：收到。

【人力资源部赵经理】：收到。

【行政部马主管】（老马）：收到。

……

“收到”的队列，还在随着更多人点开群聊而不断延长。每一个“收到”，都像一记重锤，敲在刘经理的神经上。他们“收到”了什么？是收到了刘经理分享的“董事会重视的文化提炼”？还是收到了一个来自档案部底层员工的、辛辣讽刺的“企业文化批判报告”？

刘经理眼前一黑，差点没拿住手机。他立刻试图长按那条文件消息，寻找“撤回”选项。指尖在屏幕上慌乱地划动，但哪里还有“撤回”的影子？企业通讯软件的文件分享，一旦发出，便是覆水难收。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该死的附件，像一颗被投入平静湖面的深水炸弹，静静地躺在群聊中央，被四十多位中层管理者“收到”。

而此刻，这四十多位“收到”了文件的中层们，在最初的礼节性回复后，恐怕正怀着巨大的好奇心，点开了那个标题诡异的附件。于是，那些曾让刘经理瞳孔地震的文字，开始在公司管理层的屏幕上，同步上演。

让我们直接看看，他们看到了什么——

第三章：领导的饼，是钢筋混凝土做的吗？

赫步帆摸着因为中午吃了部门“激励餐”（实为楼下便利店过期的三明治）而依然圆润（其实是浮肿）的肚子，思考着这个严肃的哲学问题。

上周的部门动员会上，王总经（一位擅长用眼神给予压力的领导）  拍了拍赫步帆的肩，手感沉重，仿佛拍的不是一个肩膀，而是一口即将扣下来的锅。王总经语重心长，唾沫星子在投影仪光柱里飞舞：“小赫啊，这个项目，是挑战，更是机遇！这个锅……咳，这个重任，只有你这员虎将能扛！我看好你！”

赫步帆看着王总经眼中闪烁的、名为“信任”实为“PUA”的荧光，又看了看眼前空气里被描绘得巨大无比、香气扑鼻的“未来大饼”，再摸了摸口袋里那张被驳回的、申请购买一台新计算器的《物资申购单》（驳回理由：现有计算器功能完好，应发扬艰苦奋斗精神）。他感觉，领导画的饼，和肩上无形的锅，正在发生某种奇妙的化学反应，生成一种新型复合材料，暂命名为“饼锅一体式钢筋混凝土”。特点是：画得极大，极香，极诱人；但真要去吃时，硌掉牙；想甩掉时，已与皮肉长在一起。

会议继续。

领导切换到下一张PPT，标题是“深化跨部门协同，赋能价值闭环”。赫步帆邻座的同事悄悄在笔记本上画了一只螃蟹，旁边标注：“协同，就像螃蟹开会——各自挥舞钳子，看起来热闹，前进方向？随缘。”

领导慷慨激昂：“我们要打破部门墙！建立信息高速公路！”

赫步帆想起昨天为了走通一个跨部门流程，在线上系统里提交了申请，然后经历了如下奇幻漂流：A部门回复“请B部门先确认”；B部门回复“此事项需C部门提供数据支持”；C部门回复“数据权限在A部门”。流程状态优雅地转了一个圈，回到起点，备注更新为：“请发起人进一步厘清需求，并重新提交。”

赫步帆恍然大悟，这堵“墙”可能不是砖砌的，是用“流程节点”和“确认职责”浇筑的，比钢筋混凝土还结实。所谓“打破”，大概是指用头去撞，直到撞出脑震荡，然后就能“看见”墙另一边的星光（也可能是眼冒金星）。

领导开始阐述“狼性文化”。

“我们要有狼的嗅觉！狼的团队精神！狼的坚韧不拔！”

赫步帆低头，在手机备忘录里打字：“疑问：1.  头狼吃肉，群狼喝汤。咱们是头狼画肉，群狼画饼，一起喝西北风？2.  狼性是否包含‘狼顾之相’——即随时提防绩效评估时，来自‘协同’部门的背刺？3.  加班到深夜，算不算‘夜行性’？有没有夜宵补贴（实物，非饼）？”

这时，领导点名了：“赫步帆，你来说说，对‘赋能’的理解！”

赫步帆一个激灵站起来，大脑空白三秒，脱口而出：“报告领导！赋能……就是赋予我们……把领导画的饼，就着加班点的外卖，一起消化掉的能力！并且保证消化过程……不吐，不闹，还能挤出感恩的微笑！”

全场寂静。领导的表情凝固在脸上，像一张加载到99%却突然断网的图片。

赫步帆知道，完了。他的职场生涯，可能也要“赋能”成一段传说了。

……

这些文字，此刻正躺在四十多位中层管理者的电脑或手机屏幕上。市场总监可能正在对比“画饼”与“客户承诺”。研发经理可能对“流程墙”深有感触。财务总监或许对“预算不足”和“艰苦奋斗”的关联会心（或扎心）一笑。而人力资源经理，大概正在琢磨“狼性文化”与“夜宵补贴”的劳动法边界。

最要命的是，这份文件的分享者，是刘经理。

在所有人看来，这不再是何不凡的个人失误，而是变成了：刘经理，向全体中层，分享了一份极其辛辣、讽刺、直指公司管理痛点的“小说体匿名投诉信”或“行为艺术式谏言”。

这其中的意味，复杂了何止千倍。

刘经理瘫坐在他的真皮座椅里，感觉这把椅子终于彻底变成了刑具。群聊里，“收到”的队列停止了增长，陷入一种死寂的沉默。但这种沉默，比任何讨论都更可怕。那是暴风雨前，空气被抽干般的窒息感。

他知道，社死的涟漪，已经不再是何不凡个人的小水花。它通过一次诡异的“群发”或“转发”，变成了一场席卷整个管理层的海啸。而他，刘经理，不幸正站在海啸最初也是最高的那道浪尖上。

他现在急需思考的，已经不是如何处置何不凡，而是：明天，他该如何走进公司？

如何面对那些“收到”了文件、看完了小说、此刻正心思各异的中层们？

以及，最重要的是，如何向可能很快也会“收到”风声的董事会解释，他“分享”这份文件的“深刻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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