邮件发送成功的提示弹窗跳出来时，何不凡心脏猛地一抽，随即又陷入一种奇异的平静。就像死刑犯在听到最终判决后，反而松了一口气——该来的终于来了，悬着的刀落了地，只是不知道砍在了脖子上，还是脚趾头上。他盯着那个“已发送”的小图标看了三秒，然后，像是要逃避什么，又像是出于某种诡异的惯性，ALT+TAB，切回了《背锅侠赫步帆传》的文档。

屏幕停留在刚才写到一半的句子。何不凡的手指悬在键盘上，刚才那场由自己亲手制造的、新鲜出炉的灾难，此刻正适合为笔下的虚构人物增添一些宿命感。他几乎是带着一种自毁般的快意，敲下了这样一行字：

“赫步帆并不知道，他刚刚在部门大会上那番慷慨激昂的‘怒斥’，就像一颗被无意中抛向天空的石头。此刻，他正享受着暴风雨前最后的宁静，甚至还有心情盘算晚上是吃黄焖鸡米饭还是兰州拉面。他平静的、按部就班的、充满琐碎抱怨的职场生活，即将被他自己亲手投出的那块石头——不，是被他亲手点燃的、名为‘真话’的炮仗——彻底埋葬。”

写完这段，何不凡甚至苦笑了一下。一语成谶。  只不过，即将被埋葬的，到底是赫步帆，还是他何不凡，此刻界限已经模糊。他关掉文档，没有保存。突然觉得，继续写下去也没什么意思了。现实，永远比小说更荒诞，也更不讲逻辑。

他起身，去给自己接了杯水。饮水机发出咕咚咕咚的声响，在寂静的档案部里格外清晰。他看向窗外，城市的霓虹开始闪烁，远处写字楼的格子间亮起一片片规整的灯光，那里的人们，是否也正经历着各种各样的“手滑”瞬间？他喝了一口水，凉意顺着喉咙滑下，试图浇灭内心那股灼烧的不安。

十分钟。距离那封邮件发出，只过去了平静的、仿佛被拉长的十分钟。何不凡甚至开始幻想：也许刘经理还没看邮件？也许他设置了邮件延迟接收？也许……那个附件他打不开？各种侥幸心理像肥皂泡一样升起，又被他理智的针一一戳破。

与此同时，行政部副总办公室。

刘经理刚结束一个跨部门的电话会议，讨论的正是下周董事会“怀旧环节”的流程细节。他揉了揉眉心，目光落在电脑右下角新邮件提示上。发件人：何不凡。标题：请刘经理预览指正——公司文化建设纲要核心精神提炼（摘要）。

“效率不错。”刘经理心里微微点头。档案部这个新人，虽然是“关系户”塞进来的，但至少态度还算积极。他点开邮件，准备利用会议间隙快速浏览一下。

邮件正文是空的。刘经理眉头微皱。“年轻人，做事毛躁，正文都不写几句？”他嘀咕了一句，但也没太在意，目光直接投向唯一的附件：“第三章高潮  -  怒斥领导.docx”。

这个附件名，让刘经理的眉头皱得更深了。“第三章高潮？怒斥领导？”这命名风格，跟“文化建设纲要核心精神提炼”几个字，简直是南极和北极的关系，中间隔着整个逗比的大陆。“难道是压缩包？或者里面分了几个文档？”  他带着一丝疑惑，和一丝上位者审查下属工作成果时特有的挑剔，双击点开了附件。

Word文档加载出来。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加大加粗的标题：

第三章：领导的饼，是钢筋混凝土做的吗？

刘经理的指尖，在昂贵的实木办公桌上，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的瞳孔，在防蓝光镜片后，经历了一场微型的八级地震。

他往下看。

赫步帆摸着因为中午吃了部门“激励餐”（实为楼下便利店过期的三明治）而依然圆润（其实是浮肿）的肚子，思考着这个严肃的哲学问题。领导上次画饼时说：“跟着我干，明年带大家去马尔代夫团建！”那饼，香气扑鼻，色泽金黄，仿佛还带着海风的咸味。可一年过去了，马尔代夫没见着，连楼下便利店的三明治，都从“第二件半价”变成了“临期特惠”。这饼的硬度、耐久度和不可实现性，是否已经达到了钢筋混凝土的行业标准？它的主要成分，是不是除了面粉和水，还有大量的“空头支票纤维”和“拖延症凝固剂”？

刘经理：“……”

他下意识地拿起手边的保温杯，喝了一口枸杞茶，却差点被一颗溜进嘴里的枸杞呛到。这文字……这角度……这扑面而来的、带着隔夜泡面味道的写实主义嘲讽……是公司文化建设纲要的核心精神提炼？

他稳了稳心神，告诉自己，这可能是某种“新颖的引入方式”？用生动案例引出深刻精神？他耐着性子，继续往下阅读，手指滚动鼠标滚轮的速度，却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部门大会。投影幕布上亮着PPT，标题是“深化协同，赋能未来”。每个字都认识，组合在一起却像咒语，让人昏昏欲睡。领导在台上口若悬河：“我们要打破部门墙！”“要建立共赢生态！”“要让每个人都被赋能，闪闪发光！”

赫步帆坐在倒数第二排，看着PPT上那些漂亮的数据箭头和抽象的关系图，感觉它们像一群穿着华丽外衣的螃蟹，在沙地上横着走，看起来忙碌，实际方向成谜。他摸了摸口袋里那张被驳回的、金额仅为五百块的物料采购申请单，上面鲜红的“预算不足，请优化方案”的批复，像一记无声的耳光，扇在“打破部门墙”的宏伟蓝图上。

刘经理的额角，似乎有一根青筋，轻轻地跳了一下。“预算不足，请优化方案”——这句式，这场景，为何如此熟悉？熟悉得让他想起上周刚刚驳掉的几个“不成熟”的预算申请。他感觉自己坐着的真皮座椅，好像突然长出了一些不易察觉的小刺。

“赋能？”赫步帆在心里冷笑，“是赋予背锅的能量，还是赋予加班到凌晨的能力？我桌上的打印机坏了一周，申请维修流程走了三个部门，签了五个名，最后告诉我‘年度办公设备维护预算已用完，建议手动克服’。”这叫赋能？这叫赋“能者多劳，劳者多能”的永动机吧！

还有“协同”。赫步帆想起上次为了推进一个跨部门小项目，他像个卑微的交际花，在几个部门负责人之间来回穿梭，赔笑脸，说好话，最后得到的最大“协同”成果，是三个部门一致同意：“此事仍需进一步研讨，建议你先拟个详细的协同方案草案。”  草案的草案，套娃的套娃。协同的尽头，是更多的会议和更厚的草案。

刘经理感觉办公室的空调，是不是开得太低了？为什么后脖颈有点发凉？那些“仍需研讨”、“建议草案”的措辞，不正是他教导下属们，在面对模糊责任或棘手问题时，最稳妥、最“职业”的回应方式吗？怎么在这个文档里，读起来就像是在揭露某种官僚主义的“黑话”？

他滚动鼠标的手，开始有些僵硬。文档里的文字，像一群训练有素的尖酸小兵，举着“真实”的刺刀，不断戳刺着他习以为常的管理思维和话语体系。这绝不是什么文化纲要提炼！这更像是一份……来自基层的、充满怨气的、披着小说外衣的控诉书！

而且，这控诉还带着诡异的文采和精准的概括力，让那些他平时或许不会多加思索的日常，变得如此刺眼和可笑。

终于，领导说到了“狼性文化”。他激情澎湃：“我们要有狼的敏锐！狼的团结！狼的不屈不挠！”

赫步帆看着领导红光满面的脸，突然很想举手提问：“领导，那‘狼’的福利呢？比如，头狼是不是应该先保证狼群有肉吃，而不是光喊口号，让群狼自己刨土找蚯蚓？还有，狼性里包不包括‘狼顾之相’——就是随时提防来自背后的、来自‘协同’部门的冷箭？”

当然，他没举手。他只是默默地把这些念头，写进了手机备忘录，标题是《关于狼性文化的几点不成熟思考（仅供自我解闷）》。

看到这里，刘经理终于彻底确定了。这附件，百分之百发错了！这内容，别说上董事会屏幕，就是让行政部内部传阅，都能引发一场小型地震。这何不凡，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让他提炼文化精神，他给我交上来一份“斗领导其乐无穷”的讽刺文学？这究竟是能力问题，还是态度问题？或者……是某种故意的、隐晦的挑衅？

一股微妙的怒火，夹杂着被冒犯、被窥视、甚至被某种程度的“说中”所带来的尴尬，在刘经理胸中升腾。他拿起内线电话，想直接拨到档案部，找老马，找这个何不凡。

但手指悬在按键上，又停住了。

直接发作，显得自己沉不住气，而且……这事太过荒诞，传出去像个笑话。这份文档的内容，虽然尖刻，但偏偏又踩在某种“真实”的痛点上，如果扩散，影响可能比预想的更麻烦。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先搞清楚状况。他重新看向电脑屏幕，那文档的标题依旧刺眼。他关掉了文档，仿佛关掉了一个潘多拉魔盒。

但那盒子里飞出的东西——那些犀利、讽刺、带着体温和怒气的句子——已经在他脑海里嗡嗡作响，挥之不去。

他盯着那封已读邮件，发件人“何不凡”三个字，此刻看起来格外意味深长。

平静的十分钟，结束了。对何不凡而言，是虚假的宁静。对刘经理而言，是世界观受到一次小型、却又无比具体冲击的十分钟。

社死的涟漪，已经从这间副总办公室，悄然荡开。而何不凡，还坐在档案部的角落里，对着那杯凉白开发呆，浑然不知自己投出的“石头”，已经精准地砸中了谁的脚面，并且那石头上的字迹，正在被受害者仔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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