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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3章 黄毛


深夜的县人民医院,急诊科走廊里的消毒水气味,混合着黄毛身上浓重的酒气、汗臭,以及一丝淡淡的血腥味,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气息。他瘫坐在走廊冰凉的塑料椅子上,左手手腕被简易夹板固定着,缠着厚厚的纱布,隐隐有血迹渗出。脖子上一圈清晰的紫红色指痕,触目惊心。右边肋骨处也疼得厉害,稍微呼吸都像针扎一样。急诊医生给他做了初步处理,拍了片子,结果还没出来。但黄毛知道,手腕肯定骨裂了,肋骨搞不好也断了一两根。

身体上的疼痛虽然剧烈,但远不及他心中的恐惧和冰冷来得刻骨铭心。那个山里小子,聂虎,那双狼一样的眼睛,那冰冷得不带一丝感情的声音,还有掐住他脖子时那股毫不犹豫的、近乎实质的杀意……都像噩梦一样,在他脑海里反复回放。他混迹街头这么多年,打架斗殴是家常便饭,进局子也像回家,自诩见过不少狠人。但像聂虎这样的,他还是第一次遇到。那不是街头混混斗狠逞凶的狠,那是一种更原始、更冰冷、更接近野兽本能的凶悍,不带任何炫耀和犹豫,只为了达成目的——比如,拧断他的脖子。

更让他恐惧的是聂虎最后那句话,和那种平静语气下不容置疑的威胁。黄毛毫不怀疑,如果自己再敢有任何动作,或者泄露半个字,那个疯子真的会找上门,把他全身的骨头一寸寸敲碎。他相信那小子做得出来,而且有能力做到。小树林里,一个人放倒他们十个,那身手根本不是普通学生能有的。

“黄强!黄强在吗?”一个护士拿着病历本在走廊里喊。

黄毛,也就是黄强,浑身一激灵,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左右看了看,才低低应了一声:“在……”

“手腕尺骨骨裂,需要打石膏固定。肋骨第三、四肋疑似骨裂,需要住院观察。去办一下手续,交一下费。”护士公事公办地说道,将病历本递给他。

黄强接过病历本,看着上面龙飞凤舞的诊断和四位数的预交费用,脸都绿了。他哪有钱住院?平时跟着张子豪混,拿点好处,吃喝玩乐勉强够,进医院这种“大开销”,根本负担不起。而且,这伤是“干活”时弄的,按理说张宏远那边应该管。可他现在还敢去找张宏远要钱吗?聂虎警告过他,不能再跟张家有牵扯。就算他敢,张宏远那种人,会认这笔账?说不定反而怪他办事不力,惹出麻烦。

一股强烈的怨恨和绝望涌上心头。妈的,都是张宏远!要不是他让自己去砸那个老不死的摊子,自己能惹上聂虎这个煞星?现在好了,钱没捞到多少,还差点把命搭进去,一身伤,医药费都没着落!张宏远倒好,躺在医院的VIP病房里,继续当他的大老板,等着“专家”来给他儿子“加重”伤情,继续算计别人。

“喂,你到底办不办手续?不办别挡道!”护士不耐烦地催促。

黄强咬了咬牙,忍着疼痛站起身,拿着病历本,踉踉跄跄地走向缴费窗口。他兜里只有不到两百块钱,是今晚喝酒剩下的。预交费要三千。他磨蹭了半天,最后还是硬着头皮,给平时跟着他混的一个小弟打了个电话,低声下气地借了两千,又把自己那个屏幕碎裂的手机押给了另一个放“小贷”的熟人,才勉强凑够。

当他拖着打了石膏的手臂,捂着疼痛的肋骨,躺到气味难闻的普通病房那张硬板床上时,已经是后半夜了。同病房还有两个病人,鼾声震天。黄强却毫无睡意,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那块因为潮湿而发黄的水渍,脑子里乱成一团麻。

怎么办?聂虎拿到了照片和录音,虽然不完整,但足够指向张宏远。聂虎会怎么用这些证据?交给警察?还是直接用来威胁张宏远?无论哪种,他黄强都脱不了干系。指证张宏远?那他以后就别想在青石县混了,张宏远捏死他比捏死蚂蚁还容易。不指证?聂虎那边怎么交代?那小子就是个疯子,说到做到。

横竖都是死路。黄强第一次感到如此无助和恐惧。他这条在街头污水沟里打滚的泥鳅,原本以为自己天不怕地不怕,现在却被夹在两块巨大的、冰冷的石头之间,随时可能被碾得粉身碎骨。

他想起了聂虎爷爷,那个被他们推倒在地、满身泥污、眼神绝望的老人。当时他只觉得痛快,觉得替张少出了口恶气,还能拿钱。现在想来,那老人何其无辜?自己当时怎么就下得去手?就为了那几千块钱?就为了在张少面前表功?

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被他遗忘的良知,或者说,是对更强大暴力的恐惧催生出的悔意,悄然滋生。但这丝悔意,很快又被对自身处境的绝望和对聂虎的恐惧所淹没。

不行,不能坐以待毙。他得想办法。也许……也许可以找警察?主动坦白?把张宏远指使他的事情说出来,争取个宽大处理?可是,警察会信他吗?他一个混混,有前科,警察会相信他是“被迫”的?而且,张宏远在县里关系盘根错节,警察里就没有他的人?万一消息泄露出去,张宏远动动手指,就能让他在看守所里“意外死亡”。

或者……逃?离开青石县?可他能逃到哪里去?身无分文,还带着伤,出去就是死路一条。而且,聂虎会放过他吗?那小子能神不知鬼不觉地跟踪他到夜市小巷,说不定真能追他到天涯海角。

各种念头在黄强脑子里打架,让他头痛欲裂。最后,疲惫、伤痛和极度的精神压力,终于让他昏昏沉沉地睡去。睡梦中,他仿佛又回到了那条黑暗潮湿的小巷,被那双狼一样的眼睛死死盯着,喉咙被冰冷的手指扼住,无法呼吸……

“啊!”他猛地惊醒,浑身冷汗,牵动了伤处,疼得他龇牙咧嘴。天已经蒙蒙亮了,病房里有了动静。新的一天,带着更深的绝望,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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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青石师范,清晨。停课在宿舍的聂虎,天没亮就醒了。或者说,他几乎一夜没怎么合眼。左臂的伤处经过昨晚的剧烈动作,肿得更高,疼痛加剧,稍微一动就牵扯神经。身体也因为寒冷、饥饿和巨大的体力消耗而极度虚弱。但他强迫自己坐起身,用没受伤的右手,就着昨晚剩下的半壶凉白开,艰难地吞咽着李石头偷偷塞给他的、已经有些发硬的馒头。

他一边吃,一边在脑子里整理昨晚的收获。照片,录音,黄毛的口供。证据链有了,但还不够坚实。照片没拍到张宏远的脸,录音很短且模糊,黄毛的口供随时可能翻供。而且,如何把这些证据交出去,交给谁,才能达到最大的效果,同时不把自己和爷爷置于更危险的境地?

直接交给警察沈冰?这是最正规的途径。但沈冰能完全信任吗?她会不会迫于压力,或者被张家的关系网影响?即便她秉公执法,调查、取证、走程序需要时间。这段时间,张家会不会狗急跳墙,做出更疯狂的事情?爷爷那边,是否安全?

交给校长周明远?校长态度似乎倾向于公正,但面对张家的压力和可能引发的巨大风波,他能顶住吗?学校的力量,终究有限。

自己拿着证据去威胁张宏远?这是下下策。对方是老江湖,手段阴狠,自己一个学生,无异于与虎谋皮,很可能被反噬。

聂虎的眉头紧锁。他发现自己陷入了一个两难的境地。证据在手,却不知该如何安全有效地使用。这就像在山里捡到了一把锋利的猎刀,却不知道该如何用它来对付一头藏在暗处、爪牙更加锋利的猛虎。

他想起了爷爷。爷爷如果知道他现在面临的困境,会怎么说?爷爷大概会叹口气,用那双粗糙的手拍拍他的肩膀,说:“虎子,别硬扛。该低头时,就低低头。山里的石头硬,但洪水来了,也得让它三分。”

低头?向张家低头?承认“错误”,赔钱,甚至……坐牢?不。聂虎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锐利。他没错。他自卫没错。爷爷更没错。错的是那些仗势欺人、为所欲为的人。低头,换来的不会是安宁,只会是更肆无忌惮的践踏。

可是,不低头,又该如何破局?

就在这时,宿舍的门被轻轻敲响了。很轻,带着迟疑。

聂虎心头一凛,迅速将啃了一半的馒头塞进被子下面,右手悄然摸向了枕边——那里藏着一截从扫把上卸下来的、磨尖了的木棍。

“谁?”他压低声音问。

“……是我,李石头。”门外传来李石头带着紧张的声音。

聂虎稍微放松了些,但依旧没有完全放下警惕。他走过去,打开门。李石头像做贼一样闪了进来,反手关上门,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惊慌和……一丝兴奋?

“虎子哥,出事了!”李石头压着嗓子,急促地说,“我刚去食堂打饭,听到好几个人在议论!说昨晚,有人在夜市后面那条黑巷子里,把黄毛给打了!打得可惨了,手腕断了,肋骨也折了,住院了!都说是仇家寻仇!”

聂虎的心脏猛地一跳,脸上却没什么表情,只是平静地问:“哦?知道谁干的吗?”

“不知道!都说是黑吃黑,黄毛平时得罪人太多。”李石头摇摇头,随即又凑近些,眼神里闪烁着奇异的光芒,声音更低,“但是……有人说,看到昨晚有个背着蛇皮袋、像捡破烂的人,在巷子附近转悠……还有人听到巷子里有动静,但没敢过去看……虎子哥,是不是你……”

他没有说下去,但眼神里的意思很明显。

聂虎看着他,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淡淡地说:“我昨晚在宿舍,没出去。”

李石头愣了一下,看着聂虎平静无波的脸,和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忽然打了个寒颤,不敢再追问,连忙点头:“哦,哦,对,你在宿舍……我,我就是来告诉你一声。还有,”他从怀里掏出两个还热乎的肉包子,塞到聂虎手里,“这个,给你。我多买了。”

聂虎看着手里温热的包子,又看了看李石头有些躲闪但真诚的眼神,沉默了一下,低声道:“谢谢。”

“不客气不客气!”李石头连连摆手,似乎完成了什么重大任务,松了口气,“那……那我先走了,你……你好好休息。”说完,又像进来时一样,鬼鬼祟祟地溜了出去。

聂虎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缓缓吐出一口气。消息传得这么快?看来夜市那种地方,果然藏不住秘密。黄毛被打住院,肯定会引起张家的注意。他们会怎么想?会怀疑到自己头上吗?还是会以为是黄毛的其他仇家?

他走回床边,拿起那个还温热的肉包子,咬了一口。肉馅的香味在口腔里弥漫开,给了他虚弱的身体一丝暖意和力量。他一边慢慢吃着,一边继续思考。

黄毛被打,或许是个契机。一个被打怕了、走投无路的黄毛,会比一个完好无损的黄毛,更容易“合作”。也许,他应该再去“看望”一下黄毛。不是用暴力,而是用……另一种方式。

他需要黄毛更详细、更确凿的口供,最好是有签字的书面材料。甚至,可能需要黄毛主动去报警,揭发张宏远。但这需要周密的计划,也需要有人配合,或者,施加足够的压力。

他想起了那个女警察,沈冰。从她之前打电话给校长的语气看,似乎是个正直、讲究证据的人。如果把证据和她对案情的判断结合起来,或许能形成更大的力量。

但这一切的前提是,他必须保护好自己,保护好爷爷。在尘埃落定之前,不能暴露自己已经拿到证据的事实,更不能让张家察觉到他已经开始反击。

他几口吃完包子,将包装纸仔细折好,塞进口袋。然后,他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渐渐亮起的天空。雨后的清晨,空气清冷,校园里的树木挂着水珠,在晨光中闪烁着微光。

一场针对黄毛的、悄无声息的“探望”,或许该提上日程了。但不是今天。他需要时间,让黄毛在恐惧和疼痛中多煎熬一下,也让自己的伤稍微恢复一点。同时,他需要好好谋划,如何将手里的证据和筹码,用到极致。

猎刀已经握在手中,猛虎尚未察觉。接下来,是如何悄无声息地靠近,然后,给予致命一击。黄毛,只是第一个突破口,是棋盘上,一颗可以舍弃,但也必须利用到极致的棋子。聂虎的眼神,在晨光中,冷静而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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