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空腔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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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流是唯一的向导,是这无边黑暗中唯一具有明确方向性、持续不断的、冰冷而干燥的触感。它源源不断地从洞穴深处涌来,带着那股混杂了灰尘、无机物锈蚀和老化橡胶的、难以形容的微酸气息,吹拂在陈暮滚烫、布满冷汗和血污的脸上,带来刺痛,也带来一丝丝虚幻的、关于“前方有路”的确认。风声在耳边空洞地呜咽,掩盖了他自己粗重艰难的喘息和心脏狂乱的搏动,也掩盖了担架滑过地面时那令人牙酸的刮擦声——这些声音,在此刻,反而成了他确认自己仍在移动、仍在对抗这无尽黑暗和冰冷的、唯一的、令人心安的证据。
左肋的剧痛,左半身的麻木,高烧的眩晕,失血的寒冷,以及极度的疲惫,如同无数道沉重的锁链,拖拽着他,要将他钉死在这冰冷的岩石地面上。每一次迈步,都像在黏稠的沥青中跋涉,需要榨取灵魂深处最后一点残存的力量。意识在痛苦的潮汐中起伏,时而清晰,能模糊地感知到脚下地面的变化、气流的强弱、以及背上影那规律到诡异的微弱颤动;时而彻底涣散,坠入一片只有风声和纯粹痛苦的、无意义的黑暗空白。
但他没有停。不能停。郑卫国的笔记本,像一块冰冷的、沉重的、铭刻着历史幽魂和恐怖真相的墓碑,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背包里,也压在他的心头。那些四十年前的记录——热脉冲、异常震动、无法识别的信号、深不可测的源头——与他和影亲身经历的地狱图景,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一起,指向同一个结论:这个洞穴,这条气流,通往的正是那个一切异常的、古老的、或许从未真正“沉睡”过的核心。
母亲协议中提到的“最终废弃点”,是否就在这条路的尽头?那个地方,是早期“第七区”试图接触或利用那个“存在”的遗址?是“熔毁”发生后,系统崩溃的又一个“溃烂点”?还是……母亲认为的,能利用“影”这个“节点”去干扰“归零”协议的、最后的、绝望的“阵地”?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这是他此刻唯一能走,也似乎必须走下去的方向。
不知又跋涉了多久,也许只有十几分钟,却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就在陈暮感到自己真的已经到了极限,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着要求休息,意识即将被黑暗和痛苦彻底吞噬的瞬间——
前方的风声,突然……变了。
不是消失,也不是增强。是变得更加“开阔”,更加“空旷”。呜咽声不再局限于狭窄的通道,而是扩散开来,带着一种明显的、在巨大空间中回荡的、悠长而空洞的回响。同时,一直吹拂在脸上的、方向稳定的气流,也似乎产生了一些细微的、不规则的紊流,仿佛从单一的管道,涌入了一个更加广阔、结构复杂的空间。
紧接着,陈暮一直隐约感知到的、前方黑暗中那丝若有若无的、难以形容的“光晕”,在此刻,骤然变得清晰了起来!
不,不是变得“明亮”。那依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光”。而是一种更加确凿的、黑暗的“稀薄”或“褪色”。仿佛前方的空间,不再是纯粹的、吸收一切光线的岩壁,而是一个……巨大的、空洞的、其边缘和内部结构能够反射、或者说,无法完全吸收某种极其微弱的环境“反光”的区域。
那“反光”极其黯淡,颜色难以界定,仿佛是无数种深暗颜色(深灰、墨绿、暗褐、甚至一丝若有若无的暗红)在绝对黑暗的基底上,以极其缓慢的速度,进行着难以察觉的、粘稠的混合与流动。它不均匀,有些地方似乎“亮”那么一丝丝,勾勒出一些巨大、模糊、难以名状的、似乎是岩石或结构的轮廓阴影;有些地方则更加深沉,如同无底的深渊。
但无论如何,这确凿无疑的、视觉上的“变化”,像一针强心剂,猛地注入了陈暮濒临崩溃的神经!他停下了脚步,靠在冰冷的洞壁上,用尽力气抬起头,眯起被汗水刺痛、视线模糊的眼睛,死死地望向那“光晕”的来源方向。
能见度依然极低,但凭借这微弱的、诡异的“环境反光”,他终于能够大致分辨出前方的一些景象了。
他正站在一条相对狭窄的天然通道的出口。通道之外,是一个……难以估量其巨大的、天然的地下空洞!
空洞向上延伸,没入上方更深沉的黑暗,看不到顶。横向也望不到边际,只有那微弱的、粘稠的“反光”,在极远处勾勒出一些起伏不定、如同巨兽脊背般的、模糊的岩壁轮廓。空洞的地面,在他前方不远处向下倾斜,形成一个缓坡,延伸向空洞的深处。地面上,不再是平整的岩石,而是布满了大大小小、形状各异的、颜色深暗的……堆积物?
那些堆积物,在微弱的“反光”下,呈现出一种介于岩石和金属之间的、奇异的质感。有些是巨大的、不规则的、表面粗糙的岩石块,上面覆盖着厚厚的、颜色暗沉的灰尘和某种类似氧化物的结壳。有些则明显具有人工痕迹——断裂的、锈蚀严重的金属支架和桁架,扭曲变形的管道(有些管道直径超过一人高),倾覆的、辨不出原貌的大型设备外壳,甚至……还有一些半埋在地下的、似乎是车辆或小型机械的残骸,只露出锈迹斑斑的一角。
空气中,除了那股永恒的气流带来的微酸和灰尘气息,还多了一股更加浓烈的、混合了重机油、高温灼烧后的金属、某种化学溶剂挥发后的刺鼻甜味,以及……一种淡淡的、类似臭氧被电离后的焦糊气息。这气味陈暮有些熟悉,与B-04门前、与护林站那暗红“东西”散发的气息,有某种微妙的相似,但似乎更加“陈旧”,更加“沉淀”,少了那种活性的、贪婪的“躁动”。
这里……就是“最终废弃点”?一个巨大的、被遗弃的、堆满了早期“第七区”(或者其前身)工程设备和残骸的地下空洞?是当年建设“第七原型机”或其他设施时,挖掘、运输、或临时堆放物资的场所?还是说,是“熔毁”发生时,某个地下区域崩塌、泄露后形成的废墟?
陈暮的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着,带着左肋伤口一阵阵闷痛。他小心翼翼地,背着影,拄着撬棍,一步一挪地,走出了狭窄的通道,踏上了这个巨大空洞的边缘缓坡。
脚下的地面,是坚硬的、混合了碎石和金属碎屑的粗糙地面。那些巨大的堆积物,如同沉默的、死去的巨兽,散落在空旷的地面上,在微弱的、粘稠的“反光”中,投下巨大而扭曲的、不断晃动的阴影。空洞中极其安静,只有从四面八方、尤其是空洞更深处的黑暗中涌来的、开阔而悠长的风声,在堆积物之间穿梭、回荡,发出如同呜咽又似叹息的、空洞的鸣响。
陈暮警惕地扫视着四周。视线所及,除了废墟和黑暗,没有看到任何活动的物体,也没有听到除了风声之外的任何异响。但他不敢有丝毫放松。郑卫国的笔记提到,这个区域下方,就是那个“异常”的源头。而“熔毁”之后,天知道这里会残留什么,或者……“滋生”出什么。
他需要找一个相对安全、可以暂时躲避、观察情况的地方。他的体力已经彻底耗尽,必须立刻休息,处理伤口,否则不用等任何危险降临,他自己就会先倒下去。
他的目光,落在左前方大约二十米外,一处由几块巨大岩石和半截扭曲的金属舱壁(看起来像某种大型罐体或房间的一部分)自然形成的、向内凹陷的夹角。那里位置相对较高,背靠着坚实的岩壁和金属,前方视野相对开阔,可以观察到空洞入口和一部分废墟区域,同时又比较隐蔽,不易被从其他方向直接发现。
就是那里了。
陈暮用尽最后一点力气,调整方向,朝着那个夹角,一步一步,极其缓慢、极其艰难地挪了过去。每一步都伴随着身体的剧烈颤抖和左肋伤口传来的、几乎让他晕厥的锐痛。汗水如同打开了闸门,瞬间浸透了全身,冰冷的衣物紧贴在皮肤上,带来更深的寒意。
短短二十米,仿佛天堑。当他终于挣扎着,将自己和背上的影,连拖带拽地弄进那个狭窄、但相对干燥背风的岩石夹角时,他直接瘫倒在地,背靠着冰冷粗糙的岩石,剧烈地、无声地喘息着,眼前阵阵发黑,几乎失去了所有知觉。
休息。必须立刻休息。
但他强撑着,没有让自己彻底昏过去。他用颤抖的手,摸索着,解开了连接自己和担架的绳索。然后,他挣扎着坐起身,靠在岩石上,开始检查自己和影的情况。
他自己……糟糕透顶。左肋的绷带已经完全被温热的、粘稠的液体浸透,紧紧黏在伤口上。每一次呼吸,那里都传来撕裂般的剧痛和一种不祥的、空洞的坠胀感,仿佛有冰冷的空气直接灌入了胸腔。左半身彻底麻木冰冷,几乎失去了所有知觉。右腿也酸痛麻木,几乎无法弯曲。高烧似乎又卷土重来,额头发烫,但身体却冷得不住颤抖。视线模糊,耳鸣尖锐。
他从背包里(郑卫国的背包)摸索出那个急救包(林医生留下的已经用完),用冻僵的手指,艰难地打开。里面东西不多,但有几卷相对干净的纱布,一小瓶消毒酒精(可能早已过期),还有一些用锡箔纸包着的、不知是什么的药片。
他用酒精(冰冷刺骨)胡乱清洗了一下自己左肋伤口周围的皮肤,然后咬着牙,用猎刀割开紧紧黏在伤口上的、浸透血污的旧绷带。伤口露在冰冷的空气中,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借着极其微弱的、粘稠的“反光”,他隐约看到伤口的情况——皮肉外翻,肿胀发黑,中间凹陷处有暗红色的血块和黄绿色的脓液,边缘的皮肤呈现不祥的青紫色,麻木感正从那里向四周蔓延。
感染加重,可能已经引起了坏疽或更严重的内部感染。但他毫无办法。没有抗生素,没有手术条件。他只能用干净的纱布,蘸着剩下的酒精,草草擦拭了一下伤口表面,然后,用新的纱布紧紧包扎、压迫,希望能暂时止血,减缓感染扩散的速度。
处理完自己的伤口,他几乎虚脱,靠在岩石上,眼前阵阵发黑,喘息了许久,才稍微恢复了一点力气。然后,他转向影。
影依旧无声无息地平躺在担架上,胸膛以那种精确的、非自然的节奏起伏着。胸前的印记,在微弱的“反光”下,那片暗红色的痕迹似乎……比之前更加“清晰”了一些?轮廓更加分明,颜色也似乎更加深暗,甚至隐隐地,仿佛有一层极其微弱的、暗红色的、类似包浆般的光泽?而且,陈暮注意到,影裸露在外的、苍白皮肤上,那些之前出现的、暗红色的、类似毛细血管破裂的斑点,似乎……变少了?或者说,颜色变淡了,正在逐渐“吸收”或“褪去”?只有胸口印记周围的皮肤,颜色变得更加深暗,仿佛所有的“异常”,都在向着那个印记集中、收缩?
是“节点”的特性在发挥作用?是影体内的“东西”,在调整、稳固自身?还是……受到了这个空洞环境中,某种残留的“场”或“气息”的影响?
陈暮不知道。他只能用手背,试探了一下影的额头。温度……似乎比他的体温还要低一些?是一种不正常的、深层的冰冷,但呼吸却很平稳。这矛盾的体征,更加凸显了影状态的诡异和非人。
他又检查了影的其他伤口,没有新的出血或恶化迹象。喉咙里也没有再发出那种诡异的、湿滑的蠕动声。嘴角残留的污血已经干涸。
影似乎进入了一种更加“稳定”的、但同时也更加“非人”的昏迷状态。
陈暮靠回岩石,疲惫地闭上了眼睛。身体的剧痛、寒冷、虚弱,如同潮水般不断冲击着他摇摇欲坠的意识堤坝。但他强迫自己保持最低限度的清醒。这里不安全。他必须观察,必须警惕。
他半睁着眼睛,目光透过岩石夹角的缝隙,扫视着外面那个巨大的、堆满废墟的空洞。
微弱的、粘稠的“反光”,依旧在缓缓地、不均匀地流动着,照亮着那些沉默的钢铁巨兽和岩石坟茔。风声呜咽,在废墟间穿梭。一切,都显得那么死寂,那么……荒芜。
然而,就在陈暮的意识,因为极度的疲惫和伤痛,再次开始不可抑制地滑向昏睡的深渊时——
他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在空洞深处,那片更加黑暗、堆积物更加密集的区域,大约百米开外的地方,有一点……极其微弱的、与周围粘稠“反光”颜色截然不同的、短暂闪烁了一下的……光点?
那光点的颜色,是……幽绿色?很淡,很微弱,一闪即逝,仿佛幻觉。
但陈暮的心脏,却猛地一紧!
幽绿色的光……地底菌毯的光芒!难道这个废弃的空洞里,也有那些东西?还是说……是别的什么,在发光?
他屏住呼吸,死死盯着那个方向。但光点没有再出现。只有一片深沉的、粘稠的黑暗,和那永恒流动的、微弱的“反光”。
是错觉吗?还是……这死寂的废墟中,真的隐藏着别的、更加令人不安的……“活物”?
寒意,比这空洞的阴冷更加刺骨,顺着脊椎,缓缓爬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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