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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一章 地脉余温


黑暗不再是均匀的、混沌的虚无。当陈暮背负重担,一步一挪地深入洞穴,远离了身后那个曾给予短暂喘息、也带来致命甲虫潮的洞口后,一种新的、更加“有序”的黑暗,开始从四面八方包裹上来。

首先是声音。风声,那从洞穴深处吹出的、稳定而强劲的气流,是这里唯一的、永恒的、具有明确方向感的声响。它呜咽着,穿过前方未知的曲折通道,摩擦着洞壁的每一处凸起和凹陷,带着某种固定的、低频的嗡鸣,如同这庞大山体沉默的呼吸。这风声,盖过了其他一切细微的声响——滴水声,碎石滚落声,甚至包括陈暮自己粗重的喘息和心跳,都被这持续不断的、空洞的呜咽所吸收、稀释,让他感觉自己仿佛行走在一个巨大的、正在沉睡的、活物的呼吸道深处。

其次是触感。脚下不再是洞口附近的碎石和湿滑苔藑,地面变得相对平整、坚硬,似乎经过某种程度的自然磨蚀,或者是……轻微的人工修整?岩石表面不再布满滑腻的苔藑,而是覆盖着一层细腻、均匀、干燥的灰尘,脚踩上去,发出极其轻微的、沙沙的摩擦声。空气虽然依旧阴冷刺骨,但那种浓雾带来的、粘稠的湿气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干燥的、带着明显尘封感的、类似古老图书馆地下储藏室般的、陈腐的凉意。灰尘的气味,混杂在气流带来的、那股淡淡的、无机物锈蚀和橡胶老化的微酸气息中,变得更加清晰。

最后,是视觉的极其微弱的改变。绝对的黑暗依然统治着大部分空间,但陈暮渐渐发现,在前方气流涌来的方向上,极深极远的地方,似乎……并非纯粹的漆黑?那里,隐隐约约,有一丝极其极其微弱的、难以形容具体颜色的、仿佛幻觉般的……“光晕”?不,不是光,是黑暗本身的一种“稀薄”或“褪色”?是气流卷起的、极其细微的、具有某种反光性质的尘埃,在绝对黑暗背景下的、难以察觉的浮动?还是……他的眼睛在长久适应黑暗后,开始捕捉到一些极其微弱的、非可见光波段的能量残余?

他无法确定。那“光晕”太过微弱,太过飘忽,甚至可能只是缺氧和疲劳导致的视觉幻象。但它像一个幽灵般的路标,若有若无地指向洞穴的更深处,与强劲气流的方向完全一致。

母亲协议中提到的“最终废弃点”……会在这洞穴的尽头吗?那股稳定、强劲、带着异常气味的气流,难道就是从那“废弃点”深处涌出的“呼吸”?而那若有若无的“光晕”,是“废弃点”残留的、微弱的能量泄漏?

疑问,如同这洞穴中的尘埃,无声地堆积。但陈暮已经没有多余的精力去深入思考。他全部的意志和体力,都集中在对抗身体的剧痛、寒冷、虚弱,以及完成“向前走”这个最简单、也最艰难的动作上。

左肋的伤口,在持续的行走和颠簸下,疼痛已经变成了一种恒定的、近乎麻木的钝痛背景,只有偶尔的动作牵动,才会爆发出短暂的、撕裂般的锐痛,让他眼前发黑,不得不停下来,靠着冰冷的洞壁,剧烈地喘息,等待那一波痛苦过去。左臂的麻木感已经蔓延到了整个左半身,连带左腿都变得异常沉重、不协调,每一步都像在拖动一截不属于自己的、灌了铅的木桩。高烧似乎在寒冷和持续失血下有所减退,但眩晕和恶心感依旧,视野边缘晃动的黑影更加频繁,耳边也开始出现持续的、低沉的耳鸣,与风声的呜咽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烦躁的、永不停歇的背景噪音。

背上的影,是这无尽跋涉中,唯一的、也是最沉重的“同伴”。少年依旧无声无息,只有胸膛那精确到诡异的起伏,和透过担架传来的、极其轻微的、有规律的颤动,证明着他以一种非自然的方式“存活”着。陈暮不再试图去理解或担忧影的状态,那只会带来更深的无力感。他只是机械地、一遍遍地确认着担架的牢固,绳索的紧绷,以及影胸膛那规律的起伏——这是他此刻能做的,对母亲协议中“保护‘影’”这一指令,最笨拙、也最直接的执行。

他不知道走了多久,也许几百米,也许几公里。洞穴并非笔直,而是有着平缓的弯曲和起伏。通道时宽时窄,有时需要侧身挤过,有时又豁然开朗,仿佛进入一个巨大的地下溶洞大厅(但他看不见,只能从风声的回响和脚步的反馈中模糊感知)。空气始终干燥、阴冷,灰尘的气味和那股微酸气息也始终存在。而前方那丝若有若无的“光晕”,似乎……并没有随着他的前进而变得更加清晰,依旧那么遥远,那么飘忽。

就在陈暮感到体力再次濒临耗尽,意识开始因为缺氧和过度疲惫而变得恍惚,几乎要放弃辨别方向,任由身体顺着气流的方向,像一片枯叶般被吹向黑暗深处时——

他的脚下,突然踢到了什么东西。

不是岩石,不是灰尘。那东西有些“软”,带着一定的弹性,被他一脚踢中后,向前滚动了一段距离,撞在洞壁上,发出“噗”的一声闷响,又弹了回来,停在了他脚边。

陈暮停下脚步,心脏本能地一跳。在这绝对的黑暗和死寂中,任何一点不寻常的触感和声响,都足以引发最深的警惕。他握紧了手中的撬棍,慢慢地、极其小心地蹲下身(这个动作再次引发了左肋的剧痛),用还能动的右手,朝着刚才踢到东西的位置,摸索过去。

指尖首先触到的,是冰冷、粗糙的岩石地面。然后,向前一点,碰到了一小片……布料?粗糙、厚实、似乎还带着一点防水的质感,但已经非常陈旧,一碰就发出细微的、仿佛要碎裂的声响。布料下面,是那个有点“软”的东西。

陈暮的手指,沿着布料的边缘,继续向下摸索。那东西大约有……背包大小?形状不规则。他摸到了金属的扣件,冰凉的、带着锈蚀的凸起。摸到了似乎是皮革的背带,但已经硬化、开裂。还摸到了……一些细长的、坚硬的、似乎是工具手柄的东西,从背包的侧袋里露出来。

是一个背包?一个被遗弃在这里的、陈旧的背包?

谁会把背包丢在这种地方?勘探者?探险家?还是……“第七区”的工作人员?甚至是更早的、像老赵那样的勘探队员?

陈暮的心跳加快了一些。他强忍着左肋的剧痛,用撬棍和右手,将这个沉重的背包,拖到了自己身边。背包比他预想的要重,里面似乎还装着不少东西。

他摸索着,找到背包的主拉链。拉链早已锈死,他用猎刀的刀尖,小心地撬开。然后,他伸手进去摸索。

首先触到的,是几个冰冷、坚硬的、圆柱形的金属罐子。他拿了一个出来,在黑暗中摸索着形状。大小和军用水壶差不多,但更重,封口是旋拧式的,很紧。他拧了拧,没拧动,似乎锈死了。罐子表面似乎有一些凸起的、难以辨认的刻字或标识。

他将罐子放在一边,继续摸索。手指触到了一些用油纸仔细包裹着的、书本大小的、扁平的物体。他小心翼翼地抽出一包,外面的油纸已经发脆,轻轻一碰就碎裂剥落。里面是……纸张?很厚实,边缘已经有些发毛。是文件?地图?还是……笔记?

接着,他摸到了一些零散的工具:一把生锈的、但还算完整的钳子,几卷绝缘胶布(已经硬化),几节老式的、粗大的干电池(似乎没有漏液),甚至……还有一个用皮革小袋单独装着的、巴掌大小的、带有玻璃表蒙和金属外壳的……某种仪器?仪表?他按了按上面的按钮,没有任何反应,可能没电,也可能坏了。

最后,在背包的最底部,他的手指触到了一个更加坚硬的、边缘锐利的、似乎也是金属的、扁平的长方体盒子。他用力将它拖了出来。盒子很沉,表面似乎也有锈蚀,但结构看起来还很完整,上面有一个带锁扣的搭扣,同样锈死了。

陈暮用猎刀撬开搭扣,打开盒子。里面,用防震的泡沫材料(已经老化碎裂)仔细地固定着几样东西:几个用玻璃试管密封的、里面装着暗色粉末或小块岩石样本的标本瓶;一个扁平的、带有指针和刻度的、似乎是某种测量仪表的东西(同样没有反应);以及……一个用透明塑料袋额外包裹着的、大约有半本杂志大小的、硬皮笔记本。

笔记本!又是笔记本!

陈暮的心猛地一跳。他想起了老赵的勘测记录。难道这个背包的主人,也是“第七区”或者其前身的工作人员?这个笔记本里,会不会记录着更多关于这个洞穴、关于“第七原型机”、关于“另一边”或者“归零协议”的线索?

他顾不上身体的剧痛和虚弱,用颤抖的手,小心翼翼地解开塑料袋(塑料早已老化发脆),将那个硬皮笔记本拿了出来。笔记本的封面是深绿色的,没有任何文字标识,只有右下角有一个用钢笔写的、已经褪色模糊的编号:TK-07。

TK?是代号?还是项目缩写?07……是序列号?

他深吸一口气,压抑着剧烈的心跳和越来越沉重的眩晕感,摸索着,翻开了笔记本的扉页。

扉页上,用极其工整、但笔画带着一种军人或工程师特有的硬朗力度的蓝黑墨水字迹,写着:

“第七机械厂特种材料项目部  –  地脉异常长期观测点(TK系列)  –  07号点”

“观测员:郑卫国”

“观测周期:1979.10  –  1983.6”

1979到1983年!比老赵的勘测(1978年)稍晚一点,但同属“第七机械厂特种材料项目部”的早期!而且,这是“长期观测点”的记录!编号TK-07!这个洞穴,难道是当年设置的、用于长期监测地下“地脉异常”的观测点之一?

陈暮的心脏狂跳起来,几乎要冲破胸膛。他迫不及待地,用冻得僵硬、沾满灰尘和血污的手指,小心翼翼地翻开内页。

纸张已经泛黄发脆,但字迹保存得相对完好。前面几十页,都是极其枯燥、严谨的表格和数据记录,像老赵的笔记一样,充满了各种陈旧的代号、单位、测量值:

“日期:1979.10.15。温度:-3℃(洞内)。湿度:18%。气压:略低于标准(持续)。气流:稳定,东南向,风速约0.5m/s(手持风速计估测)。备注:首次建立07号点。洞穴结构稳定,无近期地质活动迹象。”

“1979.10.20。岩壁取样(深度5cm),送检编号TK-07-01。目测:玄武岩基质,含未知暗色矿物晶体,有微弱热感(体感?)。”

“1979.11.5。安装简易地震仪(型号:DS-3)。背景震动:极微弱,频率约0.05Hz,持续。与厂区主建筑方向(SW)震动疑似存在相位延迟。”

“1980.1.12。记录到一次短暂‘热脉冲’。洞内气温在5分钟内上升约1.5℃,随后缓慢恢复。气流速度无显著变化。无伴随震动。原因不明。已标记。”

“1980.3.8。TK-07-01样本分析报告返回(部分):岩样放射性本底正常,但含有微量未知同位素(暂标记U-?),半衰期极短,非天然存在。热感来源?建议进一步分析。”

“1980.5.20。与厂方技术员(林工)沟通。提及07号点气流稳定、方向特异,可能与更深层‘热源’或‘压力差’有关。林工兴趣浓厚,但语焉不详。再次提及‘场’、‘节点’概念。”

“1980.8.3。观测到气流中‘杂质’(灰尘?)含量周期性波动,周期约7-9天。波动与背景震动微弱增强似乎存在相关性。采样(空气过滤)送检。”

“1981.2.14。春节。独自值守。记录到三次间隔约2小时的、极其微弱的、非震动的‘嗡鸣’声,来源似在洞穴深处。持续约30秒。之后气流温度有不易察觉的上升(0.2℃)。无法解释。”

“1981.6.30。厂方下达新指令:增加对气流成分的‘特殊场’监测(新下发设备,型号保密)。观测重点:寻找‘异常谐波’或‘信息载波’。任务等级:高。不解。”

“1981.9.10。新设备安装调试完毕(代号‘听风者’)。首次开机,背景噪音极大。但捕捉到一段持续约3秒的、极低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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