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元年，初夏。

暖风拂过济南城头的“明”字龙旗，猎猎声里，尽是得胜的意气风发。城中街巷早已恢复了往日的喧嚣，百姓们挎着竹篮穿梭往来，脸上一扫此前的惶恐，满是安定的笑意。粮仓敞开的大门前，领粮的队伍排成长龙，士卒们手捧粮袋，有条不紊地分发，孩童们绕着粮袋追逐嬉闹，清脆的笑声荡开在风里。

中军大帐内，庆功宴的余韵未散，案几上还摆着未撤去的酒盏与肉食。朱元璋身着赭黄常服，踞坐在主位之上，目光炯炯地盯着帐壁悬挂的舆图。舆图之上，以朱笔圈出的济南已稳稳划入大明疆域，而向北延伸的线条，直指下一座重镇——德州。

“德州乃京畿门户，南连济南，北接沧州，更是通往大都的咽喉要道。”朱元璋指尖重重落在德州的位置，声音沉朗，震得帐内烛火微微晃动，“元廷必定会在此处布下重兵，想要扼住我北伐大军的去路。诸位，此战若胜，大都便如囊中之物；若败，我军北伐之势，怕是要折戟沉沙。”

帐下诸将纷纷颔首，常遇春一身戎装，铠甲上的寒光尚未褪去，他抱拳朗声道：“陛下所言极是！末将愿率三万铁骑为先锋，三日之内，必破德州！”

“常将军勇则勇矣，却未免太过急躁。”顾泽缓步走出队列，手中捧着一卷竹简，神色沉稳，“德州城高池深，又有运河之便，元军粮草补给源源不断。且守将脱因帖木儿，乃是元廷宿将，此人善守，更懂得利用地利。若仅凭蛮力强攻，怕是要损兵折将，得不偿失。”

常遇春眉头微皱，素来刚直的他虽不服气，却也知道顾泽所言非虚。此前济南一战，若非断水攻心双管齐下，想要速胜绝非易事。他闷声哼道：“那依先生之见，该当如何？”

顾泽微微一笑，展开手中竹简，其上正是德州城的布防详图，山川河流、城门关隘，皆标注得一清二楚。“德州城外有运河环绕，这既是元军的补给通道，亦是他们的软肋。”他抬手指向舆图上的运河渡口，“脱因帖木儿必定会派重兵把守渡口，确保粮草不被截断。我军可分兵三路：一路由常将军率领，在城外列阵，摆出强攻之势，吸引元军主力；二路由耿炳文将军率领，领五千水师，沿运河逆流而上，奇袭元军的粮草大营；三路则由臣亲自率领，挑选百名精锐死士，乔装成漕运的船夫，混入城中，伺机而动。”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帐内诸人，继续道：“待耿将军得手，焚烧元军粮草，城中必定大乱。届时，臣在城内举火为号，常将军再率大军攻城，里应外合之下，德州城必破！”

朱元璋抚掌大笑，眼中满是赞许：“先生此计，精妙绝伦！就依你所言，兵分三路，攻取德州！”

“陛下英明！”诸将齐声抱拳，声震营帐。

散帐之后，夜色已深。顾泽回到自己的营帐，案上的烛火摇曳，映得他的身影忽明忽暗。他铺开一张素笺，提笔欲写，却又微微蹙眉。自北伐以来，他随军辗转，已有月余未曾收到家中书信。不知妻儿是否安好，不知江南的梅子，是否已经熟透。

正思忖间，帐帘被轻轻掀开，朱元璋竟独身走了进来，手中还提着一壶酒。

“陛下？”顾泽连忙起身行礼，心中满是讶异。

“深夜造访，叨扰先生了。”朱元璋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亲自为顾泽斟了一杯酒，“今日庆功宴上，诸将皆在，朕有些话，想与先生单独说说。”

顾泽双手捧过酒杯，酒液清冽，入喉带着一丝醇厚的暖意。他静立一旁，静待朱元璋开口。

朱元璋走到帐窗前，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声音低沉了几分：“先生可知，朕为何执意要北伐？”

顾泽沉吟道：“陛下是想一统天下，还百姓一个太平盛世。”

“不错。”朱元璋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朕本是濠州一布衣，自幼见惯了元廷的残暴不仁，百姓流离失所，饿殍遍野。朕起兵反元，不为权位，只为让天下的百姓，都能有饭吃，有衣穿，能安稳地活下去。”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顾泽身上，语气恳切：“先生饱读诗书，胸怀韬略，自跟随朕以来，屡献奇策，功不可没。朕知道，北伐之路艰险，先生随朕奔波，辛苦了。”

顾泽心中一热，躬身道：“陛下言重了。能为陛下效力，为天下苍生谋福祉，是臣的荣幸。”

朱元璋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沉声道：“德州一战，事关重大。先生亲自潜入城中，务必保重自身。朕还等着，与先生一同踏入大都的城门，一同见证这天下一统的时刻。”

“臣，定不负陛下所托！”顾泽的声音，带着斩钉截铁的坚定。

两人对饮一杯，酒意渐浓，帐内的烛火，也愈发明亮。君臣二人，从德州的战事，聊到天下的治理，从百姓的生计，谈到王朝的兴衰，直聊到东方泛起鱼肚白，方才停歇。

三日后，天朗气清。济南城外的校场上，大明的北伐大军早已集结完毕。十万将士，盔明甲亮，旌旗蔽日，戈矛如林，一股铁血的气势，直冲云霄。

朱元璋立于高台之上，身着戎装，腰悬佩剑，目光扫过台下的将士，声如洪钟：“诸位将士！元廷无道，荼毒天下，我大明将士，吊民伐罪，义不容辞！今日，我等兵发德州，剑指大都！朕在此立誓，不破元廷，誓不还师！”

“不破元廷，誓不还师！”

“不破元廷，誓不还师！”

震天的呐喊声，响彻云霄，连大地都在微微震颤。

常遇春一马当先，手中长枪直指北方，朗声道：“先锋军，出发！”

三万铁骑，如同一道黑色的洪流，浩浩荡荡地向着德州的方向奔去。马蹄声踏碎了清晨的宁静，扬起漫天尘土。

耿炳文率领的水师，也已在运河码头整装待发。战船扬帆，旌旗招展，水师将士们立于船头，目光坚毅。待常遇春的大军出发之后，他们便将逆流而上，奇袭元军的粮草大营。

顾泽则换上了一身船夫的粗布衣裳，脸上抹了些许炭灰，显得风尘仆仆。他身后的百名精锐死士，也皆是一身漕运船夫的打扮，个个目光锐利，暗藏锋芒。

“先生，万事小心。”朱元璋亲自送到码头，握着顾泽的手，再三叮嘱。

“陛下放心。”顾泽抱拳行礼，眼中闪过一丝决绝，“臣定不负陛下厚望！”

说罢，他转身跳上一艘漕船，船工们撑起长篙，漕船缓缓驶离码头，汇入运河的碧波之中。

朱元璋立于码头之上，望着漕船渐渐远去的身影，直到船影消失在运河的拐弯处，方才转身。他抬手望向北方，眼中满是期待与坚定。

德州的战火，即将点燃。

而这场北伐之战，也将在大明的史册之上，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漕船之上，顾泽立于船头，任凭河风吹拂着他的衣襟。他望着两岸飞速倒退的杨柳，心中默念：德州，我来了。

他知道，此行凶险万分，稍有不慎，便会身陷囹圄。但他更知道，自己肩上扛着的，是北伐大军的胜败，是天下苍生的期盼，是陛下的信任。

他从怀中掏出一枚玉佩，玉佩上刻着妻儿的名字，温润的触感，让他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等着我。”他轻声呢喃，目光望向江南的方向，“待天下一统，我便归乡，陪你们看遍江南的烟雨。”

漕船劈开碧波，向着德州的方向，缓缓驶去。

运河之上，风正疾，帆正扬。

一场决定北伐命运的智谋之战，即将在德州的城下，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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